第六十六章 崇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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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茫山脈,千峰萬壑,隱霧藏雲。

  雖不及無終山脈綿延無盡,氣勢沉雄,然其疆域廣闊,重疊深邃,傲然雄踞於西土正北。

  盪煬山作為陰茫山北麓余脈,自西陵原蜿蜒斜貫至天門關,與蒼遏山遙相呼應,一南一北,兩兩駢列,將西土與北地間僅有的數萬里連接地帶徹底隔斷。

  霧瘴瀰漫的峻岭深處,蒼鬱幽邃的密林之間,豁然現出一片平緩寬闊的谷地。

  谷地中央,巍然矗立著一座以堅石砌基、壘木築體的宏大山城。

  山城四面外牆之下,帳篷密布,如林而立。

  時值晌午,棚戶內卻不見篝火燃起,鍋碗瓢盆散落狼藉,連半個人影也無。

  城中景象卻截然迥異。

  屋宇參差雜亂,人煙稠密擁擠,狹窄的街巷間,污水恣意橫流,惡臭熏天。

  西城坊市更是人聲鼎沸,摩肩擦踵,嘈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名面塗油彩、鼻孔朝天的年輕貴人,駕著氈布緊覆的馬車,趾高氣揚地在泥濘道上飛馳。

  馬車車廂內隱約透出佳肴美酒的香氣,匆匆往城東方向趕去。

  此時,一群衣衫襤褸的賤民,背負著沉甸甸的麻袋,步履蹣跚地穿行在爛泥中,恰好擋住了馬車去路。

  年輕貴人頓時怒不可遏,厲聲呵斥:「小爺這車駕可是給貴客送酒食的!要是耽誤了時辰,惹得大酋長怪罪,小爺先剝了你們的皮!」

  罵聲未落,手中長鞭已如毒蛇般狠狠抽向賤民。

  賤民們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不敢吱聲叫痛,只能咬牙跪伏在泥濘里,竭力扶穩背上沉重的麻袋。

  「崇順!瞎了你的狗眼!」

  一聲暴喝自身後炸響。

  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粗豪大漢猛然躍出,戟指崇順,怒喝道:「這些麻袋裡裝的可都是精細菽粟,是送去東城給貴客餵馬的!若撒了一點,你擔當得起?」

  崇順定睛一看,果見淡黃色粟米正從麻袋縫隙簌簌灑落。

  他慌忙收回長鞭,臉上堆起諂笑:「喲,這不是崇角兄弟嗎?我趕路心急,未曾留意,那些畜牲一日要吃好幾頓,少吃幾粒米也餓不死。」

  他嘴上賠笑,心中卻暗罵不止。

  自家逢年過節才捨得用細糧做些吃食,這些克武親軍的戰馬卻如此金貴,頓頓吃細糧,當真沒天理!

  他目光掃過崇角一身精製皮甲和腰間橫刀,滿臉艷羨:「崇角,瞧你這身行頭,人模人樣的,小爺差點沒認出來。看來你把那些貴客伺候舒坦了,野雞也飛到枝頭變了鳳凰。」

  崇角高踞馬背,斜睨著崇順,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兩年前,他見崇順還需五體投地,跪著說話。

  可今時不同往日,崇順父祖因忤逆大酋長,早被腰斬棄市。

  崇順這廝當年跪在金頂宮帳前嚎啕大哭,自斷雙腿,聲言與父祖恩斷義絕,才勉強撿回一條賤命,連名中「天」字都被褫奪,早已算不得宗親貴胄,不過喪家之犬耳!

  這等數典忘祖的東西,也敢在自己面前逞威?

  若非他妹子在神殿侍奉大巫,自己一刀劈了他,也無人過問!

  崇角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揮鞭抽向泥中賤民,厲聲喝道:「還不給老子爬起來送糧!裝什麼死狗!誤了時辰,老子先剝了你們的皮!」

  賤民們顫巍巍爬起,拼力托起麻袋,步履蹣跚地繼續朝東城畜牧場挪去。

  崇順看出崇角指桑罵槐的把戲,面上卻依舊嬉皮笑臉,目送他揚鞭策馬遠去。

  待崇角背影徹底消失,他收起臉上諂笑,低聲罵道:「小小伙頭兵,放在從前,連給小爺牽馬墜蹬都不配!如今也敢踩我一腳?」

  「等著瞧!小爺身為十三代大酋長嫡親血脈,祖上統御數萬精騎,縱橫西陵原,誰敢不服?我崇天順,定有東山再起,重振門楣之日!」

  他憤然回首,望向城北高地那座金頂宮帳,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長鞭一甩,駕車揚長而去。

  城北高地,矗立著一座華麗宮帳。

  宮帳以三十六根堅硬壘木為柱,巍峨挺拔。

  數十面錦繡牆圍之上,彩線勾畫的蒼鷹猛獸圖騰栩栩如生,仿佛要躍出牆圍,野蠻兇橫之氣撲面而來。


  帳內,數十具白森森的妖猿骸骨環列兩側,地面鋪滿各色羽毛獸皮,透著濃濃血腥之氣。

  正中深青色高椅上,端坐著一名雙眉稀疏、額方嘴闊的中年男子,正是崇氏大酋長崇天厚。

  他頭戴彩羽金織華冠,披散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魁梧身軀裹著流光溢彩的錦緞長袍,袍身繡著繁複的紋飾圖騰。

  此刻,他正把玩著一隻因長年摩挲而油亮光滑的紫砂壺。

  崇天厚低頭,指尖捻了捻錦袍袍襟,暗暗皺眉。

  此物華美,卻極不經用。

  這袍子已是府庫中最後一匹綢緞所制。早已穿慣綾羅的他,如何還能忍受粗布獸皮?

  精美的瓷器、華麗的絲綢,皆是當年明壁城為籠絡崇氏所贈。

  自遷入盪煬山以來,崇氏自恃羽翼已豐,便與明壁城斷了往來,這些珍稀之物也就越發稀少。

  壺中茶水苦澀難當,其實崇天厚毫無品茗之興。

  然而為了摩挲這心愛的紫砂壺,只得勉為其難地咽下。

  如今西陵原內,能供給綢緞瓷器等奢物者,唯有與明壁城交好、習得諸般技藝的印月谷。

  他曾數次傳書羽朝明,邀其來盪煬山盟會,卻盡數石沉大海,杳無回音,心中不免憤恨難平。

  當年為奪酋長大位,他弒父殺兄,屠戮宗親,憑此酷厲手段方登臨絕頂。

  無論內外,他絕不能顯露絲毫軟弱可欺之態,否則那些陽奉陰違的族老定會反噬。

  故而在給羽朝明的書信中,自然不乏強硬脅迫之辭,兩家嫌隙日深,無法彌合,這念頭令崇天厚心頭更添一絲難以排遣的煩躁。

  往昔兩家尚能維持表面和睦,互通有無,崇氏的糧秣衣甲尚可支撐。

  如今決裂在即,為在深山大澤立足,他只得不斷兼併其他氏族,將部民貶為奴隸,驅使其等開荒種地,以求生計。

  然盪煬山瘴癘肆虐,毒蟲橫行,奴部死傷枕藉,十不存三。

  奴部賤命死不足惜,可征繳糧秣的戶口銳減,令崇氏府庫愈發捉襟見肘。

  幸而那些山中妖物不敢輕易踏足此地,否則崇氏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眼下府庫存糧已然見底。

  一旦糧盡援絕,那些心懷異志的族老,只怕再難壓制。

  如今,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克武親軍。

  倘若他們真能協助自己奪取印月谷,眼前種種煩惱,自可迎刃而解。

  一旦占據印月谷這等形勝之地,他崇天厚將完成歷代先祖未竟之功業!

  屆時,族中還有誰敢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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