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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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池中央,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巍然屹立,此處本是印月谷舉行祭祀的聖地,足以容納數十人並肩而立。

  而那名大妖僅是盤坐其上,便已占據高台大半空間。

  羽幼蝶輕盈地踏上石台,足尖點地,幾無聲息,一雙妙目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此刻,大妖碩大的頭顱低垂至胸口,雙眼緊閉,鼻息粗重,鼾聲震耳欲聾,雙爪無力地搭在雙膝上,周身鬆懈,顯是全無防備之態。

  見此情景,羽幼蝶心中稍安,暗忖機不可失。

  她屏住呼吸,大膽欺近至妖物身前三尺之地,手中切玉劍寒光流轉,眸光如電,在妖軀上急速逡巡,搜尋著那三處要害。

  大妖周身鱗甲森然,層層疊疊,若天成一體,幾乎尋不到半分破綻。

  唯有左膝與右腕兩處,鱗片色澤略淺,排列稍顯鬆散,顯是曾被強敵所傷,以它化形修為,也未能完全復原如初。

  然而,那處最為致命的頸下逆鱗,此刻卻被它低垂的碩大妖顱牢牢遮護,嚴絲合縫。

  羽幼蝶秀眉緊蹙,心知若不能一劍斃命,即便砍下其手足,也僅是激其凶性,令它徹底驚醒,屆時顧惟清苦心營造的幻境必將化為泡影。

  思及此處,她眸光一凝,決意已生,唯有自後頸動手,斬斷其首級!

  羽幼蝶身材高挑,亭亭玉立,可立於此等龐然大妖身前,也不過堪堪及至其胸口。

  她深吸一口清冷池氣,丹田內力疾運,足尖猛地一點石台,嬌軀騰空而起,憑虛而立,雙手緊握切玉劍柄,力貫雙臂,嬌叱一聲,奮起全身氣力,劍鋒化作一道銀亮匹練,朝著大妖粗壯的後頸狠狠斬落!

  身處半空,運氣使力終不如腳踏實地那般圓轉如意,所幸切玉劍鋒銳無匹,劍光過處,破空銳響刺耳!

  「鐺!」

  一聲驚天動地的金鐵交鳴轟然炸響,聲浪迴蕩在積羽峰天池之上,震得水面波紋急盪。

  羽幼蝶只覺一股磅礴巨力自劍身狂涌而來,雙臂酸麻劇痛,虎口處如被撕裂,切玉劍幾欲脫手飛出。

  她強忍痛楚,緊咬牙關。

  那大妖的巨軀,在切玉劍傾力一擊下,只微微前傾,隨即如山嶽崩塌般,從高台邊緣跌落,砸入下方清淺的天池之中,激起大片水花。

  羽幼蝶飄然落回高台,胸中氣血翻湧,顧不得調息,以劍支地,穩住身形,疾步行至高台邊緣,朝池中望去。

  這一看,她不禁花容失色!

  本以為傾盡全力的一劍,縱不能將妖物頭顱斬落,也必能重創其頸項,使之喪失反撲之力。

  豈料,池水激盪處,那大妖脖頸處僅僅被斬碎了數片堅硬鱗甲,幾片碎鱗隨水波沉浮,激起圈圈漣漪。

  那裸露出的皮肉,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白痕!

  此妖的筋骨體魄,堅韌竟至於斯!

  ......

  月圓之夜,子時良辰。

  化形大妖盤踞天池,正全神貫注,吞吐池中清盛靈機,以期精進。

  倏忽間,一縷縷悠遠玄妙的仙樂,不知自何方飄然而至。

  此音縹緲,直透神魂,大妖心神全然無法抵禦,瞬息便沉醉於一片朦朧清幽的光輝里。

  清光流轉,雲霞氤氳,不多時,已在它眼前化現出一幅濃墨重彩、浩瀚無垠的丹青畫卷。

  畫卷徐徐展開,向著深遠天穹無盡鋪陳。

  畫中風物,與蒼遏山的蕭森寒徹、風雨如晦截然不同,亦迥異於天凝地閉、風厲霜飛的寒朔荒原。

  但見仙山秀嶺聳峙,碧海青天相映;浮嵐暖翠繚繞,玉宇瓊樓羅列。

  化形大妖心旌搖曳,深深沉湎於這方恢宏勝境之中。

  那縷妙音,更似蘊藏無窮道韻,直指本源。

  大妖不自覺地豎起尖耳,屏息凝神,虔誠聆聽。

  隨著道音入耳,又有滿天祥瑞慶雲垂落,將其環抱圍裹。

  氤氳浮動間,它一身穢濁鱗甲層層剝落褪去,身心內外仿若滌盪一新,煥然新生。

  裹著一身煙霞慶雲,大妖靈台空明,眼見便要悟透玄機,投往那極樂彼岸。

  然則那縷妙音卻如霧裡看花,水中觀月,始終聽不真切、辨不明朗。


  大妖求之不得,直急得抓耳撓腮,心內焦灼如焚,五內俱沸。

  便在此時,一股沛然重擊猛然襲身,如重錘擊頂,硬生生將它從那無邊美境扯回現世!

  幻夢登時破滅!

  它猝然驚醒,伏於清淺天池之中,劇痛與狂怒交織。

  大妖霍然昂首,張開滿嘴森森獠牙,爆發出一聲凶狂悽厲的怒吼,聲浪如雷,震得天池水波劇烈翻湧。

  它血脈僨張,凶睛之中幽芒暴漲,如同兩點燃自九幽的鬼火。

  四肢筋肉虬結,猛地一蹬池底石岩,龐大身軀挾著腥風,轟然騰空躍起!

  它半空擰身,盯著高台上那道纖細身影。

  此刻的大妖,赤睛圓睜欲裂,眼珠暴湛凶光,身軀巍峨如山,足有兩丈余高。

  銅皮鐵骨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盛怒之下,一雙巨大利爪不斷攥握開合,骨節爆響,令人望之膽寒。

  它張開血盆大口,利齒如戟,腳下重重一踏,高台為之震顫,挾著摧山裂石之勢,朝羽幼蝶兇狠撲殺!

  羽幼蝶獨立高台,秀目寒光一閃,寸步不移。

  她右手緊握切玉劍,左手自腰間一抹,青絲軟劍如靈蛇出鞘,手腕輕抖,劍光乍現,宛如一泓流動的秋水,清冷逼人。

  此獠剛自幻夢中驚醒,心神恍惚未定,戰力勢必大減,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羽幼蝶心念電轉,自不會與這力大無窮的妖物硬撼蠻力。

  她足尖輕點,身形靈動,如穿花蝴蝶,在高台方寸之地與之遊走纏鬥。

  眼見妖物巨爪攜風雷之勢當頭抓下,羽幼蝶腰肢一擰,宛若風中落絮,側身堪堪避過這兇猛撲擊。

  就在擦身而過的剎那,她左手青絲劍柔韌如帶,順勢一繞,靈巧無比地纏住了妖物粗壯的左腕。

  機不可失!

  羽幼蝶右手切玉劍乘隙疾刺,劍勢如暴雨梨花。

  一時之間,劍影漫天,銀光亂舞,奪人眼目。

  只聽「錚錚」數聲刺耳銳鳴,切玉劍鋒斬在大妖那堅逾精鐵的鱗甲之上,頓時火星四濺!

  劍尖雖在鱗甲上破開數道裂口,但那妖物恍若未覺,裂口處更無一滴鮮血滲出,顯然只傷及皮毛,未動根本。

  羽幼蝶心頭微沉,這並非劍器不利,實是自己修為尚淺,未能盡展切玉神鋒之威。

  她毫不戀戰,足下蓮步輕移,旋身如飛燕迴翔,衣袂飄飄,接連躲過大妖數次狂怒撲殺。

  騰挪閃轉間,身姿飄忽莫測。

  那大妖的利爪每每只差分毫便就落空,徒然激起陣陣腥風,伴著暴戾的怒吼迴蕩。

  大妖屢屢失手,怒不可遏,凶睛死死鎖定那抹飄忽的青影。

  羽幼蝶覷准妖物震怒失智、防備稍懈的剎那,眸中精光一閃!

  她突地將右手切玉劍高高拋向半空,同時左手自袖底抽出一支青光隱隱的短刃。

  揚手疾甩!

  短刃化作一道如電青芒,直射大妖左目!

  化形大妖猝不及防,青芒精準無比,正正扎入其左眼眼窩深處!

  「嗷!」

  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嚎響徹夜空!

  污血如泉,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它半邊猙獰扭曲的面孔,更添十分凶怖。

  羽幼蝶心中一喜,身形曼妙騰空,玉手輕舒,恰好接住自半空落下的切玉劍,她正欲仗劍上前,乘勝追擊。

  豈料那化形大妖痛極暴怒,凶性徹底爆發,僅存的右目凶光大盛,不顧左眼劇痛,猛地前沖,巨爪探出,一把攥住了青絲軟劍劍身!

  羽幼蝶反應極快,立時棄劍後撤,但身形終不免被這巨力牽扯,微微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另一隻巨大的妖爪已如壓頂之勢,朝她嬌小的頭顱狠狠抓落!

  這一擊若然落實,縱是鐵石也成齏粉,何況血肉之軀?

  羽幼蝶心神劇震,寒意直透骨髓。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白影快逾驚鴻,自高台邊緣瞬閃而至。

  羽幼蝶只覺腰間一緊,身子一輕,已被攬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顧惟清足尖連點高台石柱,身如柳絮隨風,幾個起落間,已飄然飛退回天池岸邊。

  足尖落地,無聲無息。

  懷中溫香軟玉,腰肢纖細,當真不盈一握。

  顧惟清卻無暇細品,輕咳一聲,道:「我初奏安神曲,險些沉浸曲中,若讓你受了傷,阿蠻肯定饒不了我。」

  羽幼蝶輕輕一掙,滑脫他的懷抱。

  瞪了顧惟清一眼,嗔道:「都火燒眉毛了,你還在這裡胡說。」

  她轉過頭,望向天池中央的高台。

  那化形大妖臉上污血淋漓,正朝著岸邊二人憤然嘶吼,獨目中滿是怨毒。

  羽幼蝶秀眉緊蹙,道:「我們是戰,還是走?」

  雖然暫時無法斬殺此獠,但若想脫身,此妖也無計可施。

  只是這狂怒的妖物棄了天池祭壇不顧,徑直闖入谷中大開殺戒,誰人能擋?

  顧惟清從她手中接過切玉劍,目視凶焰滔天的大妖,悠悠道:「你的青絲劍尚未取回,我們如何能走?」

  「幼蝶,你安心在此等候,且看我如何斬殺此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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