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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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

  步雲駒在一條斜跨南北的乾枯河床前停下腳步,不安地踢踏地面。

  顧惟清拍了拍它的頸脖,輕輕一拽韁繩,引著它從滿是沙土碎礫的河床上緩步行過。

  方一踏出河床,步雲駒愈發焦躁,鼻息粗重。

  眼前所見,儘是妖物肆虐的慘狀,被啃噬過的白骨累累可見,腥臭難聞的腐肉殘渣散落遍地,引來蚊蠅嗡嗡,紛飛追逐。

  一人一馬強抑不適,疾速奔行許久,直至那片景象被遠遠拋在身後。

  顧惟清不忍步雲駒過於勞頓,勒住馬韁,停駐在一片開闊空地上。

  前方不遠,有一片鬱鬱蔥蔥的密林,空氣清新,生機盎然,顯然那些凶戾妖猿尚未染指這片淨土。

  他尋得一塊光潔平坦的白石,盤膝坐下,自袖中取出碧葉斫心笛,對步雲駒揮了揮衣袖。

  步雲駒打了個清脆的響鼻,自行跑到林中覓食去了。

  顧惟清端詳手中長笛,笛尾那縷流蘇,昔日碧光流轉,靈秀飄逸,如今雖濃碧猶在,卻黯淡無光,沉沉低垂。

  若要使其重煥光彩,需尋一處靈機沛然之地,精心溫養數日。

  他成就褪凡三重境未久,當前首要之務,乃是淬鍊自身法力,打磨功行根基,吞吐靈機還在其次。

  每日只需行功兩三個時辰,將九竅內翻騰滾沸、幾欲破關而出的新晉法力,漸漸撫平理順,使其開合有度,運轉自如。

  此乃水磨工夫,絕非旦夕可成。

  顧惟清預估,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方可克盡全功。

  但他身負要務,諸事纏身,唯有利用片刻閒暇,加緊修持。

  故而此行,他決意一鼓作氣,將身畔紛擾事端盡數了結,方能心無掛礙,全心全意追求修為精進。

  道書典籍之中,並非沒有速成之法。

  譬如那灌頂大法,若有修為精深的長輩不惜損耗自身本源,確能於瞬息間助受術者衝破重重關隘,直抵上境巔峰。

  然此法猶如拔苗助長,後患無窮。

  受術者非但壽元銳減,根基亦遭摧殘,此生道途幾近斷絕,再無窺探更高境界之望。

  且施法之際,長輩所灌輸的精純法力,十之九九皆散逸於天地,百難存一,實是得不償失。

  故而此等法門,多流傳於那些急於提攜後輩、支撐門楣的世家大族之中。

  另有一法,乃是將自身置於極端兇險的境地,於此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或可激發潛力,令靈竅洞開,法力運轉之速,陡增數倍。

  若周遭靈機充裕,得以補納精元,修士便可藉此契機,衝擊關礙,一舉躋身上境!

  自然,大機緣常伴大兇險,是扶搖直上,還是跌落塵埃,終究要取決於修士自身的天資底蘊。

  顧惟清微微搖頭,將腦海中這些不切實際的妄念一一拂去。

  修行之道,貴在穩健。

  昔日偶得捷徑已是僥倖,豈可置常理於不顧,一味行險?

  世間機緣自有定數,可一而不可再,若執念過深,急於求成,反倒悖逆了道法自然之真意,徒惹禍端。

  他寧心靜氣,運轉玄功。

  丹田之中,精元法力沛然而生,循任督二脈穿梭流轉,復於十二正經中往復迴旋。

  如此這般,整整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數,最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於九大玄竅之內,凝元不動,沉潛溫養。

  約莫一刻鐘後,顧惟清緩緩收功,睜開雙眼。

  只覺周身氣脈在方才法力沖刷之下,略感滯澀不適,心知此番修行雖有所進益,終究還是急躁了些。

  他一擺袖袍,長身而起,正待開口呼喚林中步雲駒,忽聞遠方密林深處,傳來步雲駒的嘶鳴聲,其間還夾雜著不知何人的厲聲怒喝!

  顧惟清目光一冷,身形猛然縱起,足尖一點地面,飛步向密林疾掠而去。

  ......

  茫茫荒原之上,七名風塵僕僕的騎兵正策馬狂奔。

  其中幾人面露驚惶,頻頻倉皇回望,仿佛身後有噬人惡鬼緊追不捨。

  胯下駿馬鼻息沉重如雷,蹄聲滯重如鼓,油亮的毛髮間,已滲出絲絲血汗,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


  騎兵中,一名面色冷峻,身形削瘦的甲士伸手摸了摸馬頸上凌亂汗濕的鬃毛,看著掌間殷紅的血跡,不由眉頭大皺。

  冷峻甲士猛地一緊手中韁繩,衝著前方首領喊道:「單隊正!戰馬奔行已久,力竭難繼!你我尚能支撐,再這般跑下去,戰馬非要活活累死不可!」

  單隊正恍若未聞,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馬股上,座下戰馬吃痛,四蹄翻飛更急。

  冷峻甲士等了片刻,不見回應,耳中只聞自己坐騎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力竭倒地。

  他目光一厲,腮邊肌肉繃緊,正要再次厲聲詰問。

  「下馬休整,僅一刻鐘。」

  一個沙啞聲音驀然響起,如同鈍刀刮過生鐵,又似喉嚨里堵著沉重鉛石,聽得人心頭煩悶欲嘔。

  戰馬尚未完全停穩,冷峻甲士已迫不及待地翻身躍下。

  他迅捷地從行囊中掏出一塊干硬麥餅,隨即又從腰間束帶深處,取出一粒色澤暗紅的丹丸,再將丹丸捏碎,仔細摻入麥餅之中。

  一手輕撫戰馬顫抖的脖頸鬃毛,一手將摻了血藥的麥餅遞至馬嘴前。

  看著戰馬大口咀嚼吞咽麥餅,他緊鎖的眉頭才略微舒展了一分。

  「娘的!馬源!」

  隊伍中,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只見一個身材五短三粗、面色蠟黃的猥瑣矮漢,瞪著一雙綠豆眼,盯著馬源手中麥餅,臉上滿是肉疼。

  「軍府每月才賜下七八粒血藥,老子都是掰開了揉碎了,每天只捨得吃半粒吊命!你他娘的倒好,竟拿這寶貝疙瘩餵馬?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唾沫橫飛,嗤笑道:「嘿!你自個兒姓馬,對戰馬好得跟孝敬親爹親娘似的,該不會上輩子是野馬投胎的吧?哈哈哈!」

  他腰間左右各別著一把制式橫刀,因笑的前仰後合而劇烈晃動著。

  一行七名甲士,卻只有六匹戰馬,唯獨他一人無馬,先前皆是與人共騎。

  雖戰馬雄壯,馱兩人亦不算艱難,但他擠在別人身後,心中早憋了一肚子邪火。

  此刻見馬源如此糟蹋好東西,又素知馬源性情沉悶寡言,頓時按捺不住,出言譏諷,只圖一快。

  若在平日,他這般謔浪嬉笑,隊伍里總有人跟著起鬨喧鬧幾句。

  然而此刻,眾人剛從一場慘戰中僥倖逃生,一行二十餘精騎自盪煬山出發,如今僅剩七人六馬,人人帶傷,個個疲憊,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悸,哪裡還有嬉鬧的心思?

  矮漢的戰馬也是喪命於那場惡戰,若非他身形滑溜躲閃得快,怕也早被亂箭攢射成了刺蝟。

  他一路亡命奔逃數百里,狼狽不堪,此刻拿馬源撒氣,倒也出了一口胸中惡氣。

  馬源也不理會矮漢,只專注照料戰馬。

  其他人或抓緊時間閉目調息,或默默擦拭兵刃甲冑,對矮漢的聒噪充耳不聞。

  矮漢環顧四周,見無人理會自己,心中無名火起,暗罵:「這敗仗又不是老子打的,一個個擺著張死人臉給誰看?」

  他悻悻然閉上了嘴,卻也無事可做,只能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們落腳之處,正在一片茂密樹林的邊緣。

  林深葉茂,鬱鬱蔥蔥,隱約傳來啾啾鳥鳴之聲,清脆悅耳。

  矮漢側耳聽著,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自深入西陵原以來,一日三餐,唯有清水與硬得硌牙的麥餅,月余不知肉味,嘴裡早已淡出個鳥來。

  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林子,簡直是藏滿珍饈的寶庫。

  正巧趁這點空暇,溜進去弄幾隻山雞野兔打打牙祭,想必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矮漢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走到那位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的中年甲士面前,臉上堆起諂笑,低聲道:「隊正,盪煬山那幫蠻子給的地圖,只畫到印月谷一帶就沒了。這附近地勢如何,咱們全然不知。」

  「屬下願為前驅,進林子探探路徑,萬一後面那妖女真追了上來,咱們也好尋個退路,您說是不?」

  單隊正雙目緊閉,過了幾息,才冷冷哼了一聲:「嗯。」

  「屬下遵命!」矮漢心中竊喜,面上卻是一副鄭重其事。

  他身材雖矮小,卻異常靈活矯健,如同林間慣熟的猿猴,幾個騰躍閃轉,便沒入幽深密林之中,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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