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全都是精明的老狐狸
作為朝中重臣，李黨的中堅骨幹，鄭覃十分清楚，剛剛李德裕對朋黨的描述，恰恰就是如今的現狀。
真正的黨爭源頭，從來都不是他們這些人，而是以牛僧孺為首的那幫小人。
他們交接往來，暗中聯合，排擠打壓自己這些忠直之臣，所以自己這些人，才不得不合力抵抗。
可偏偏在此之前，聖人一直看不清這一點，只覺得兩黨之間是意氣之爭，非要鬧個你死我活，所以最後將兩黨中人，一律都行黜落。
從這一點上來說，其實李黨的這些人，都可說是被牛黨連累的……
「牛黨中都是些什麼人，鄭兄自然知曉……」
和剛剛的溫和不同，此時的李德裕，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道。
「所謂本性難移，習性難改，既然牛僧孺復起，那麼，他們之前那些私下串聯，攻訐朝臣的事，必然會再次出現。」
「這些事情，我們即便說了，聖人也會疑心是兩黨爭鬥，但有指揮使在手，不用我們說，自然會有消息傳進聖人耳中。」
「到時候聖人便知，誰是忠臣，誰是奸佞！」
「原來如此……」鄭覃又在屋中繞了幾圈，才勉強平復下來心緒，思忖片刻，他又道。
「這麼說來，這指揮使的設立，對我等來說，的確利大於弊，所以，你方才在聖人面前，故意提起和楊欽義的關係，也是因為？」
感受到鄭覃徵詢的目光，李德裕不由輕輕點了點頭，道。
「聖人經過仇士良一事，想必也察覺到了只圖除宦的害處，所以，專設東廠，除了偵緝刺探之外，恐怕亦有與四貴分權制衡的心思。」
「宮中內宦發展至今，其勢大非一日可除，為國家計，像是楊樞使這樣對皇家仍懷敬意之人，可以互通有無。」
「但此事本不合制度，故而需當謹慎，不可逾越界限，我今日當著聖人的面，說出我和楊樞使有所往來，便是昭示坦蕩之意。」
「此後，只要我們之間恪守本分，聖人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牛僧孺等人可就不一樣了……」
鄭覃的眼睛亮了起來，一拍手掌道。
「不錯，論依附宦官，幸進賄賂，牛黨那幫人才是行家裡手，你入朝之後，他們見你和楊樞使有所往來，必然會更加肆無忌憚。」
「等他們發現兩指揮使的真正職司，露出的那些破綻，絕對夠聖人看清他們的嘴臉了。」
「文饒，你這一招，實在是妙！」
李德裕臉上閃過一絲笑容，但恰在此時，他腦中忽然想起剛剛聖人離開時，對他說的那句話。
於是，笑容很快收斂，轉而道：「此事不可著急，聖人既召我回京，還是需將精力，都放在國政之上，也好讓聖人看到，我等和李訓那些靠媚上行事的小人不同。」
聞言，鄭覃也點了點頭：「正該如此！」
…………
另一邊，馬車平穩向前，碾過地上蓬鬆的積雪，發出吱嘎的輕響。
李昂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暖爐，心中也同樣在復盤剛剛的那場奏對。
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是管中窺豹，可以看得出來，李德裕是個極有能力的人。
而且，從他對晚唐的了解來看，這一時期能夠稱為名臣的人，也就只有他是最出色的了。
但與此同時，李昂也意識到了另一點。
那就是，從他們見面開始，李德裕似乎就一直在有意塑造自己「忠直」的形象。
從他最開始的坦誠和楊欽義的關係，再到後來他對於牛李兩黨「直言不諱」的描述。
整個過程當中，李德裕展示出來的形象，可以概括為一個忠心耿耿，在皇帝面前絲毫不加矯飾直臣。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至少李昂是不這麼認為的。
誠然，從晚唐的許多記載來看，牛黨的風評要比李黨差得多，但李德裕自己在開成年間的許多措施，也並非完全如他所說的那般磊落。
不管他如何解釋自己的想法，但晚唐時期，兩黨交替執政，相互黜落對方黨人，將朝廷官爵當做鬥爭的籌碼，這一點是確定的。
結合今天晚上的一系列奏對情況，李昂更傾向於，李德裕的這種包裝，是一種精準判斷局勢後，半真半假的政治應對。
他知道自己回京，肯定是要受到重用的，所以，提前必定考慮過，自己該用何種姿態重新面對皇帝。
畢竟，在封建時代，尤其是宰執大臣的位置上，能否得到皇帝信任，是決定自己仕途和執政順利度的決定性因素。
再有就是，李昂的突然到來，讓他和鄭覃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話，提前且直白的暴露在了皇帝眼前。
種種因素結合之下，李德裕不得不以一種更尖銳，更極端的姿態，來向李昂這個皇帝，展示出他忠直的一面。
這既是為了化解當下的危機，也是在為了自己以後的執政打下基礎……
所以，李昂最後的那番話，對李德裕而言，既是提醒，也算是一種警告。
讓他明白自己的小心思，也並非全無破綻。
至於這種警示到最後，是會讓他更進一步鑽研權謀，讓自己的手段更隱秘高明，還是走上正道，真正踐行自己「忠直」的形象，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對於眼下的李昂來說，李德裕的這場奏對，是通過了他的考驗的。
既然如此，那李訓一案的手尾，也就沒必要繼續等下去了……
心中念頭轉動，李昂思索著接下來的應對，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隨後，外頭便出現了一陣喧譁之聲。
「出什麼事了？」
吵嚷的聲音離得不近，但聽得出來是在呼喊哀求，李昂回過神來，掀起帘子，對著外頭問道。
「回大家，前方有人在驅趕犯禁的百姓，咱們是微服出行，老奴想著不宜暴露身份，故而在此稍加等候。」
「犯禁？」
李昂先是一愣，旋即他才反應過來，唐代其實是有宵禁的。
按理來說，這個時間出現在街上的，都是要被抓起來或者是施以鞭刑的。
不過……只是被驅趕，會發出這種悽慘的聲音嗎？
李昂聽著遠處明顯帶著哀求叫喊的聲音，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於是，他沒怎麼猶豫，很快便吩咐道。
「我們過去看看！」
真正的黨爭源頭，從來都不是他們這些人，而是以牛僧孺為首的那幫小人。
他們交接往來，暗中聯合，排擠打壓自己這些忠直之臣，所以自己這些人，才不得不合力抵抗。
可偏偏在此之前，聖人一直看不清這一點，只覺得兩黨之間是意氣之爭，非要鬧個你死我活，所以最後將兩黨中人，一律都行黜落。
從這一點上來說，其實李黨的這些人，都可說是被牛黨連累的……
「牛黨中都是些什麼人，鄭兄自然知曉……」
和剛剛的溫和不同，此時的李德裕，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道。
「所謂本性難移，習性難改，既然牛僧孺復起，那麼，他們之前那些私下串聯，攻訐朝臣的事，必然會再次出現。」
「這些事情，我們即便說了，聖人也會疑心是兩黨爭鬥，但有指揮使在手，不用我們說，自然會有消息傳進聖人耳中。」
「到時候聖人便知，誰是忠臣，誰是奸佞！」
「原來如此……」鄭覃又在屋中繞了幾圈，才勉強平復下來心緒，思忖片刻，他又道。
「這麼說來，這指揮使的設立，對我等來說，的確利大於弊，所以，你方才在聖人面前，故意提起和楊欽義的關係，也是因為？」
感受到鄭覃徵詢的目光，李德裕不由輕輕點了點頭，道。
「聖人經過仇士良一事，想必也察覺到了只圖除宦的害處，所以，專設東廠，除了偵緝刺探之外，恐怕亦有與四貴分權制衡的心思。」
「宮中內宦發展至今，其勢大非一日可除，為國家計，像是楊樞使這樣對皇家仍懷敬意之人，可以互通有無。」
「但此事本不合制度，故而需當謹慎，不可逾越界限，我今日當著聖人的面，說出我和楊樞使有所往來，便是昭示坦蕩之意。」
「此後，只要我們之間恪守本分，聖人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牛僧孺等人可就不一樣了……」
鄭覃的眼睛亮了起來，一拍手掌道。
「不錯，論依附宦官，幸進賄賂，牛黨那幫人才是行家裡手，你入朝之後，他們見你和楊樞使有所往來，必然會更加肆無忌憚。」
「等他們發現兩指揮使的真正職司，露出的那些破綻，絕對夠聖人看清他們的嘴臉了。」
「文饒，你這一招，實在是妙！」
李德裕臉上閃過一絲笑容，但恰在此時，他腦中忽然想起剛剛聖人離開時，對他說的那句話。
於是，笑容很快收斂，轉而道：「此事不可著急，聖人既召我回京，還是需將精力，都放在國政之上，也好讓聖人看到，我等和李訓那些靠媚上行事的小人不同。」
聞言，鄭覃也點了點頭：「正該如此！」
…………
另一邊，馬車平穩向前，碾過地上蓬鬆的積雪，發出吱嘎的輕響。
李昂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暖爐，心中也同樣在復盤剛剛的那場奏對。
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是管中窺豹，可以看得出來，李德裕是個極有能力的人。
而且，從他對晚唐的了解來看，這一時期能夠稱為名臣的人，也就只有他是最出色的了。
但與此同時，李昂也意識到了另一點。
那就是，從他們見面開始，李德裕似乎就一直在有意塑造自己「忠直」的形象。
從他最開始的坦誠和楊欽義的關係，再到後來他對於牛李兩黨「直言不諱」的描述。
整個過程當中，李德裕展示出來的形象，可以概括為一個忠心耿耿，在皇帝面前絲毫不加矯飾直臣。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至少李昂是不這麼認為的。
誠然，從晚唐的許多記載來看，牛黨的風評要比李黨差得多，但李德裕自己在開成年間的許多措施，也並非完全如他所說的那般磊落。
不管他如何解釋自己的想法，但晚唐時期，兩黨交替執政，相互黜落對方黨人，將朝廷官爵當做鬥爭的籌碼，這一點是確定的。
結合今天晚上的一系列奏對情況，李昂更傾向於，李德裕的這種包裝，是一種精準判斷局勢後，半真半假的政治應對。
他知道自己回京，肯定是要受到重用的，所以，提前必定考慮過，自己該用何種姿態重新面對皇帝。
畢竟，在封建時代，尤其是宰執大臣的位置上，能否得到皇帝信任，是決定自己仕途和執政順利度的決定性因素。
再有就是，李昂的突然到來，讓他和鄭覃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話，提前且直白的暴露在了皇帝眼前。
種種因素結合之下，李德裕不得不以一種更尖銳，更極端的姿態，來向李昂這個皇帝，展示出他忠直的一面。
這既是為了化解當下的危機，也是在為了自己以後的執政打下基礎……
所以，李昂最後的那番話，對李德裕而言，既是提醒，也算是一種警告。
讓他明白自己的小心思，也並非全無破綻。
至於這種警示到最後，是會讓他更進一步鑽研權謀，讓自己的手段更隱秘高明，還是走上正道，真正踐行自己「忠直」的形象，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對於眼下的李昂來說，李德裕的這場奏對，是通過了他的考驗的。
既然如此，那李訓一案的手尾，也就沒必要繼續等下去了……
心中念頭轉動，李昂思索著接下來的應對，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隨後，外頭便出現了一陣喧譁之聲。
「出什麼事了？」
吵嚷的聲音離得不近，但聽得出來是在呼喊哀求，李昂回過神來，掀起帘子，對著外頭問道。
「回大家，前方有人在驅趕犯禁的百姓，咱們是微服出行，老奴想著不宜暴露身份，故而在此稍加等候。」
「犯禁？」
李昂先是一愣，旋即他才反應過來，唐代其實是有宵禁的。
按理來說，這個時間出現在街上的，都是要被抓起來或者是施以鞭刑的。
不過……只是被驅趕，會發出這種悽慘的聲音嗎？
李昂聽著遠處明顯帶著哀求叫喊的聲音，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於是，他沒怎麼猶豫，很快便吩咐道。
「我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