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名相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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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昂的這番話,邏輯完整,態度誠懇。

  最難得的是,他的語氣當中,並沒有半點不悅。

  這讓鄭覃放下心來的同時,又連忙揪著李德裕的衣角,同時道。

  「陛下明鑑,文饒不是這個意思,陛下能夠駕臨文饒府邸,是身為臣子的榮幸,臣等只是遺憾不曾出門相迎,失了禮數,絕無半點不敬陛下之心。」

  所幸,李德裕這次也沒有再繼續犟嘴,也跟著低頭道:「臣失禮,請陛下恕罪。」

  李昂一笑,道:「別動不動就說什麼罪不罪的,朕說了,今日不敘君臣之禮,不過,聽李卿家方才所言,你和楊樞密有所往來?」

  話音落下,鄭覃頓時心中一緊,看向李德裕的目光當中,也多了幾分擔憂。

  相較之下,李德裕就顯得更加鎮定一些。

  雖然皇帝剛剛突然出現,的確嚇了他一大跳,但是,能夠成為李黨的魁首,李德裕的政治素養,絕對非常人能夠相比的。

  事實上,他之所以要請楊欽義坐,目的就是引皇帝詢問。

  「回陛下,是有往來,早年間臣在淮南任節度使,楊樞使同在淮南為監軍,因公務故,臣與他多有往來,時有攀談間,也常覺投契。」

  「不過後來楊樞使被召回京,臣卻被貶袁州,也便漸漸沒了往來。」

  李德裕語氣平和,仿佛說的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罷了。

  倒是側旁的鄭覃,忍不住再次替他捏了把冷汗。

  另一邊,李昂聽完了之後,沉默了片刻,卻轉向了一旁的楊欽義,道。

  「楊樞使,你和李卿家既然有交情,當年他被貶的時候,你也不替他說幾句好話?」

  語氣中帶著些許打趣,但顯然,楊欽義卻不敢真的當做打趣,連忙道。

  「回大家,官員升降乃是朝事,老奴是宮中之人,不敢擅自干預朝政。」

  李昂不置可否,又轉向李德裕,問道。

  「那李卿家呢,朕記得,你此前曾數次向朕上奏,以宮中內宦與宰相大臣私第交接,貽亂朝政。」

  「勸朕親賢臣遠小人,凡軍國大事,當與宰臣召對,不當與內臣商議,怎麼如今你自己倒不避嫌了?」

  這話是笑著說的,但是,李德裕卻不敢隨意回答,而是端正了身子,正襟危坐,道。

  「回陛下,臣以為宰臣內臣,各有執掌,宰臣輔於外,內臣侍於內,各司其職,方是正理。」

  「外間皆雲,臣一意不滿內宦,但實則並非如此,臣所慮者,乃陛下過於信重內臣,輕於宰輔,便以臣回京之後驟聞之事為例。」

  「宮中內宦能以查案為由,擅闖政事堂,這便是職權不分,朝廷設中書門下,執掌大小事務,凡政令所出,皆自政事堂下,是故天下大治。」

  「若內侵於外,則必有兩漢宦寺之禍也。」

  「陛下問臣,何以前後反覆,但臣實則從未對某一內臣不滿,只論朝廷大政而已,朝中官員繁多,有忠臣良將,也有奸佞小人,宮中宦者亦是如此,擇賢臣而用之,則朝局安順,社稷平安也。」

  窗外簌簌雪落,屋中檀香裊裊。

  李德裕沉穩有力的聲音迴蕩不已,讓李昂眼中多了幾分欣賞。

  如果說在今天之前,他對李德裕的印象,更偏向於史書上寥寥幾筆的評價的話。

  那麼,經過剛剛的一番話,他對這個會昌名相的認識,就更深刻了一層。

  須知牛李兩黨之間,政見素來對抗,其中便包括宦官問題,牛黨屬於保守派,主張和宦官合作,內外共治,而李黨則完全相反,主張抑制宦官勢力的發展,加強皇權。

  由因為黨派主張的政見,多數情況下,和黨魁本人的政見是高度重合的。

  所以李昂一直以為,李德裕是堅決的除宦派。

  但從剛剛他的一系列舉動來看,對方也並非是那種魯莽頑固之輩,相反的,從他主動提起自己和楊欽義的關係來看,李德裕從一開始,就在試圖展露自己在宦官問題上的看法。

  從這番話來看,與其說李德裕是除宦派和保皇派,倒不如說,他是個宰相派。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的核心政見更準確的說,其實應該是加強相權。

  爐火噼啪的響,李昂手指無意識的輕輕敲擊著桌面,忽然道了一句。


  「人主擇賢相,中書理萬事?」

  簡短的一句話,讓李德裕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頓時像是亮起了神采一般,起身鄭重一拜,道。

  「陛下聖明!」

  李昂笑了,看向李德裕的眼神當中,多了幾分欣賞,也多了幾分敬佩。

  不得不說,能夠青史留名的人,當真不是簡單之輩。

  李德裕的這種主張,其實說白了,就是宋朝垂拱而治的加強版。

  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他是對的。

  宰相之職從秦漢開始設立,從三公九卿,到如今的三省六部,中間經歷了不知多少輪的疊代。

  其核心發展方向,就是將決策權制度化,儘可能的擺脫個人意志對其的影響。

  按照李德裕的這種主張,國家的真正決策機構,應該是由多名宰相主導的中書門下,他們來負責各種軍政大事的商討和決策,並通過制度來保證決策的合理性。

  至於皇帝,則作為精神領袖而存在,其核心權柄從躬親庶務,到選賢任能,主要工作是挑選賢明有能力的宰相理政。

  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證決策的正確性,同時也保證皇帝的神聖性。

  畢竟,既然決策是由宰相做出的,那麼,責任自然該由宰相來承擔。

  宰相做得好,是皇帝有識人之明,宰相如果做的不好,那皇帝便可貶黜宰相,撥亂反正,作為維持朝局的安全繩而存在。

  同時,因為有宰相的絕對任命權存在,皇帝也可以同時保證自己的地位足夠穩固。

  可以說,這套制度,應該算是數百年流變下,前人摸索出來的最好的制度。

  此時,李德裕雖然尚且沒有極為完整的方略,但他能夠提出如此超前的方向,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哪怕就光是這一番話,也足夠讓李昂覺得,自己沒有白來這一趟了。

  當然,光有這些是不夠的,這套制度最核心的難點在於……

  「賢能與否,如何評判?」

  「人主居於深宮,如何才能知曉何人為賢,何人不賢?」

  「人皆有私,難有聖賢,若有一時賢一時不賢之人,當如何辨之,如何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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