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王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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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人將虛弱的西門季玄攙了下去,李昂卻將劉弘逸留了下來,讓他在旁侍奉。

  隨後,他轉向一旁的諸宰相,道。

  「東廠初設,行事難免狂悖,西門季玄竟敢擅闖政事堂,實在是過於逾越本分了,朕已重責於他,幾位卿家可還滿意?」

  話是笑著說的,但內容卻仿佛有幾分不滿。

  底下眾人對視了一眼,王涯上前道:「回陛下,東廠所設,並無祖宗成法,臣等不敢欺瞞陛下,直到現在,臣等對這個所謂的東廠,也不知其用處規制,故而,臣斗膽請陛下示下,此東廠因何而設,執掌如何?」

  這個問題,不僅是盤桓在一眾宰相心中,其實也是這段時間,整個朝野上下所關注的。

  須知,在此之前,宮中的宦官本身就已經權勢煊赫,兩中尉掌神策,幾乎和宰執大臣平起平坐,另有樞密使預聞朝務,隱隱有侵奪政事堂職權的跡象。

  但不論如何,這所謂的四貴,到底還保持著基本的體面。

  結果到現在,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個所謂的東廠,光天化日之下,帶人闖進中書門下,當著堂堂宰相的面,直接將朝廷的節度使捕拿下獄。

  這樣的囂張行徑,實在是讓人惶恐難安。

  李昂聞言,也並沒有遮掩,畢竟,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西門季玄此前應該對諸位卿家提起過,東廠所設,是為了主辦一些大案要案,之所以會設此機構,是因前段時間,朕在徹查仇士良一黨時,有一名宦官為了自保,供出了當年宋申錫的真相。」

  「因此案乃謀逆大案,又牽涉宮中內宦,朕不好將其託付內侍省,故而,便專設機構查察此案,東廠由提督太監統領,直受君命,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在查案過程中泄露消息,或者受到其他因素影響。」

  「只不曾想,這西門季玄年輕氣盛,行事太過張狂了些,讓政事堂幾位相公受驚了。」

  這話一出,延英殿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在場的眾大臣都是心思機敏之人,豈會聽不出皇帝的言外之意。

  雖然皇帝話里話外,好似是在斥責西門季玄辦事不謹慎,但其實仔細一聽就知道,皇帝說的只是辦事的方式不對,並沒有說東廠不對。

  這可和眾大臣們心裡的想法有些出入。

  相互看了一眼,王涯再次上前,道:「啟稟陛下,東廠之設,此前從無先例,如今又有擅闖政事堂之事,朝野上下因此而惶恐不安,議論紛紛。」

  「臣等以為,是否考慮將其裁撤,至於重審宋申錫一案,朝廷有大理寺,刑部,實在不行,亦可由政事堂主持重審,定可查清真相。」

  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直覺往往比權謀更加重要一些。

  儘管東廠在此刻還沒有真正露出屬於它的獠牙,但朝堂上的這些大臣們,顯然已經察覺到了某些跡象,所以想要將它掐滅在搖籃當中。

  但可惜,這是大唐,不是大宋。

  對於王涯的提議,李昂笑了笑,語氣很是輕描淡寫。

  「我大唐自太祖太宗時起,向來以敢為天下先而著稱,隋以前無進士科,則天大聖皇后之前無殿試,玄宗以前,神策軍也只是西北戍衛,如今已是宮廷禁軍,所謂無先例可循,並不算什麼大事。」

  「王卿家說,朝廷有大理寺,有刑部,還有政事堂,皆可參審大案,但即便是從現有案情而言,此案已經涉及的便有兩位節度使,更可能涉及宰輔大臣,若非朕專門從宮中抽調人手查察,這偌大朝堂,誰能保證,查的起這般要案?」

  這一番話,頓時讓在場眾人啞口無言。

  的確,所謂的祖宗成法,在大唐這個以制度開創聞名的朝代里,根本就站不住腳。

  不過,也正是隨著這番話說完,殿中的氣氛再次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皇帝剛剛的某句話。

  當下,尚書右僕射鄭覃上前道:「陛下,既然東廠是為查案所設,那不知現如今此案審訊狀況如何,可否令臣等一觀?」

  隨後,令狐楚也道:「陛下,鄭僕射所言有理,東廠既然連抓兩位節度使,總要拿出些證據來,否則,恐怕難以平復朝議。」

  這兩人站在一起,頓時讓在場眾人的神色變得有些怪異。

  無他,作為牛李兩黨的骨幹,往前數兩三年,這二位可是常常在御前互掐的。


  這會竟然能齊心協力,還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而且,不僅是其他人,就連令狐楚自己,對於鄭覃態度的改變,也頗有幾分詫異。

  當然,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二人齊齊出列,看著皇帝的目光當中,皆多了幾分期望。

  但就在這個時候,王涯卻好巧不巧的又開口道:「陛下,臣還是覺得,應該先將東廠的事論清楚。」

  眾人的目光紛紛聚了過來,其中有疑惑,有詫異,也有不滿,甚至就連李昂的眼神中,也帶上了一抹審視。

  見狀,王涯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道:「稟陛下,此前鄭注被抓,臣便已經覺得不妥,但那時木已成舟,且隨後宮中出敕,以鄭注擅自率兵回京為由,罷黜了他節度使的身份,臣便沒有多言。」

  「但如今,王璠仍是河東節度使,東廠僅憑手詔,便將他捕拿下獄,如此做法,實屬違制,臣恐長此以往,法度不復,大臣體面不存,百官惶惶不安而離心,還望陛下三思。」

  說罷,這位年逾七旬的老宰相,難得的行了大禮,言辭凜凜,頓時讓殿中變得有些安靜。

  見此狀況,李昂也有些沉默。

  這段日子,他對這個時代也算是有了一些具體的了解。

  晚唐,準確的說是文宗時的政治格局,遠遠不僅是宦官專權這麼簡單,朋黨傾軋,官員謀私,更是這一時期最明顯的特點。

  便如現在,這殿中的五人,舒元輿和賈餗因和李訓平素往來不淺,明哲保身不發一言。

  令狐楚和鄭覃代表各自黨派的利益,急著要倒李訓一黨,對東廠的設立根本置之不理。

  數來數去,這幫所謂的朝廷重臣當中,還算是存著幾分公心的,也就只有王涯一個人了。

  一念至此,李昂不由嘆了口氣,側身對劉弘逸道。

  「去將王相公扶起來。」

  劉弘逸低頭,隨後親自走下御階,將王涯攙扶了起來。

  或許是因李昂並未表態,王涯起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但又因為來的人是劉弘逸這個神策中尉,他終究還是不好不給面子,勉強起身,但望著李昂的眼神當中,仍舊帶著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

  見狀,李昂抬了抬手,道:「王相公的意思朕明白,東廠初設,制度不全,是朕的疏忽,既然相公有此顧慮,那之後東廠再有行事,可如其他敕旨一般,現將手詔送政事堂籤押,再往刑部報備後方可行事,相公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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