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隱情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白夢玲帶著冼紅妹幾乎走遍了廠區的各個角落。
「生產車間、原料倉庫、生活區全部分開，保安都是退伍軍人，出入嚴格登記。」
「核心織造車間，設備是最新的，工人也是做了多年的熟手。工序規範，品質有專人逐批抽檢，產能很穩定。」
「左邊是原料毛料倉庫，做了防潮防火隔離分區，常備原料充足。右邊是成品倉，出入庫都有登記台帳，出貨流程正規，不會耽誤交貨期。」
「廠里自備配電和鍋爐設備，不會出現限電停工的情況。」
「那邊是員工宿舍、食堂和生活區，配套齊全。」
……
冼紅妹才跟了薛安妮沒幾天，聽這些專業性極強的詞彙宛如天書。
不過她肯下苦功夫，追在白夢玲後面，抱著一個小本子，恨不得把每個標點符號都記下來。
「這些就是寧豪的大概情況，你還有什麼地方不清楚的嗎？」
白夢玲暗暗吁了一口氣，她自認為順利完成了任務。
「我……」
冼紅妹還在奮筆疾書，她並非聰明人，腦袋一根筋，不能同時做兩件事，
「你先別說話，等我記完的。」
看著她笨拙又用心的樣子，白夢玲生出幾分感同身受。
為了剛剛那番大篇幅的介紹，自己也是熬了半宿才達到如此流利程度。
原來這世界上每個人都很努力。
「記不全也沒關係，我準備了兩份資料，可以送給你。」
白夢玲昨晚「做功課」時，突然想到付諸文字應該更有助於客戶理解，給對方的印象也會更好。
不過廠里只有一台印表機，在許嘉寧辦公室，她不好半夜去打擾，於是手抄了兩份。
看著紙面上娟秀的字體，再看自己本子上像是爬滿了蟲子。
冼紅妹臉一紅，迅速將筆記本收了起來：「老闆娘，你寫字真好看。」
「我不是老闆娘，是許生的秘書。」白夢玲被這個憨憨的女孩逗笑了。
很難想像，她居然是薛安妮的表妹。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資本家小姐，一個是淳厚樸實的工人階級，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哦哦，對……對不起……」
冼紅妹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匆忙沖白夢玲鞠了一躬，
「白小姐，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比較蠢。」
「沒關係，一回生二回熟。」
白夢玲伸手扶她起來，剛剛那點侷促蕩然無存，
「以後我們經常合作，就不會喊錯了。」
「白小姐，你人長得靚性格又好，難怪年紀輕輕就做了老闆秘書。」
冼紅妹一臉羨慕，
「放心，我會在表姐面前幫你說好話的。」
「說……好話？」白夢玲沒太理解。
「她以後肯定會對你很好的。」冼紅妹握了握拳頭，很有信心的樣子。
白夢玲更不明白了，她是寧豪的人，是許嘉寧的秘書，就算薛安妮是大客戶，也管不到自己吧？
冼紅妹這話什麼意思呢？
正在這時，邱玉璧和阿鳳結伴走了過來。
她倆才下班，見白夢玲衣著體面地站在女工宿舍旁，像個領導一樣，於是上前打了個招呼。
「下班啦？」白夢玲側過頭，跟二人揮了揮手，當著客戶的面，沒有一點兒架子。
周圍的女工紛紛側目，羨慕的眼光讓她倆覺得特別有面子。
「累得腰酸背疼。」
邱玉璧的眼睛直往冼紅妹身上瞟，如此平平無奇的一個人居然是大客戶，真是人不可貌相。
「阿玲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大排檔？」
人越來越多，阿鳳努力和白夢玲攀關係，
「昨天沒去成，挺遺憾的。」
「好啊，下班約。」
白夢玲自然察覺到阿鳳的心思，不過她也是從這個歲數過來的，年輕姑娘有些小虛榮，可以理解，
「喊上華姐和賈剛，我請客。」
「太好啦！」阿鳳高興得跳了起來，兩條大辮子在胸前蕩來蕩去。
「白小姐，你跟工人的關係好好。」冼紅妹眼中是掩不住的羨慕。
薛安妮身邊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公司里沒人願意跟個鄉巴佬講話，況且她還是關係戶，就更遭人嫉恨。
「她們不是普通工人，是我的朋友。」
白夢玲很坦然，見冼紅妹好奇地打量著二人，又加了一句，
「冼助理，你也是我的朋友。」
「真的嘛！」
冼紅妹很激動，這是返城以來，頭一回有人向她示好，
「白小姐，你……你人真的太好了。」
「你和薛老闆什麼時候回香港？」
白夢玲突然冒出個想法，薛安妮和許嘉寧本就是舊相識，若自己和冼紅妹拉近關係，對日後的合作肯定大有裨益，她直接發出邀請，
「如果不急的話，冼助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嘗嘗大排檔？」
「明天回去，表姐今天有晚宴。」
和同階層的人相處就是舒服，冼紅妹躍躍欲試，卻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倒是有時間，不過會不會太打擾了……」
「怎麼會！我們巴不得熱鬧點兒呢！」
邱玉璧大概能猜到白夢玲的心思，熱情道，
「來吧靚仔，聽說那家大排檔很好吃的。」
她來了東莞這麼久，一直吃食堂，既比不上許家的山珍海味，也不如自家的粗茶淡飯，早就想出去外面改善一下了。
冼紅妹頓時漲紅了臉，嘟嘟囔囔：「我……我不是……」
「不是靚仔。」白夢玲噗嗤一下笑出聲，「玉璧，冼助理是靚女。」
邱玉璧立刻捂住了嘴，沒想到自己居然闖這麼大禍。
「靚女好，靚女好……」得罪了客戶，可大可小，阿鳳急著打圓場，「這麼特別的靚女，誰都不敢欺負。」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阿鳳，她鬧了個大紅臉。
氣氛有些尷尬，還是冼紅妹先開了口：「沒所謂啦，我被誤會慣了，就像這位靚女講得，安全第一。」
「對對對，她就是這個意思……」邱玉璧趕緊幫忙，見阿鳳一言不發，立刻撞了她一下，「是不是啊？」
阿鳳艱難地點了點頭，她可不敢再亂講話了。
「朋友之間就是這樣，打打鬧鬧的。」
白夢玲示意二人先離開，自己再往回補救，
「冼助理，今晚你能來嗎？」
「當然可以。」
冼紅妹其實是個大大咧咧的爽利性子，因為遭受了一系列挫折才變得謹小慎微。
遇見如此投脾氣的白夢玲，她仿佛找回了真實的自己，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先說好，我來買單。」
白夢玲已經知道買單是結帳的意思，也不與她爭，微微翹起嘴角：「到時再說。」
薛安妮去參加的是高檔晚宴，一直怕冼紅妹給自己丟臉，得知她有事去不了，正中下懷。
冼紅妹也沒交代具體去處，擔心被表姐取笑跟打工仔打工妹混在一起，隨便編了個理由。
正值趕貨旺季，車間晚上八點才下班。
天已經黑透了，冼紅妹沒有絲毫怨言，反倒是白夢玲一直說不好意思。
「吃飯而已，早點晚點有什麼所謂。」
薛安妮離開後，冼紅妹放得開了。
她東看看西瞧瞧，對一切充滿了好奇，
「以前在鄉下天一黑就睡了，我幾乎忘了宵夜是什麼滋味。生滾粥、炒牛河、雲吞麵、炒田螺、豬腸碌……想想都流口水。」
「一聽冼助理就是行家，我們都是外地人，今晚恐怕要麻煩你來點菜了。」
白夢玲更想念酸菜血腸、蘿蔔土豆、韭菜盒子……
聽她說著，腦袋裡想著，舌尖上也浸出了津液。
「還是叫我紅妹吧！」冼紅妹做了個鬼臉，「冼助理冼助理的，聽得人渾身難受。」
「好，那私下我就喊你紅妹。」白夢玲喜歡她直率的性子，「不過，當著薛老闆的面，還是冼助理。」
「沒問題！」冼紅妹比了個「OK」的手勢。
白夢玲記得理髮店的梁伯也做過同樣的動作，當時趕時間，沒來得及細問，此時好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洋文，OK。」冼紅妹拿起一根樹枝，就著路燈的光亮，在地上畫了幾筆，「好的意思。」
「你還會洋文呢？真厲害。」白夢玲一臉羨慕。
「去香港做工，多多少少要懂一些。」冼紅妹停了下來，抬頭看白夢玲，「你這麼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我不行。」來了這麼久，白話都一知半解，更別提洋文了，白夢玲往後退了退，「太難了。」
「真不難，你試試！」
冼紅妹來了精神，倒不是她好為人師，而是教人新知識很有成就感，
「O就是畫個圓圈，K就是一個人這樣站著。」
說完，她把樹枝遞給白夢玲，身體緊緊貼著牆面，挺得筆直，伸出一隻腳的同時又揚起一條胳膊。
看冼紅妹滑稽又嚴肅的樣子，白夢玲拼命忍住笑。
她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照貓畫虎，穩穩寫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OK」。
終於有人從車間出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邱玉璧阿鳳和華姐。
「讓你們久等啦，趕緊走！」阿鳳捂著肚子，誇張大喊，「真是餓死人了。」
「是不是還少人？」華姐左右看了看，「賈剛呢？」
「今晚有一批輔料到廠，他說要幫忙卸貨，來不了。」
邱玉璧剛剛去廁所的路上遇到的賈剛，順便問了一嘴。
「那就不等他了，我們走吧！」
五個人匆匆往大排檔的方便趕去。
白夢玲和邱玉璧是第一次體驗廣式大排檔。
竹棚下燈光昏黃搖曳，挨挨擠擠的矮桌邊坐滿了人。
他們說著笑著鬧著，鐵鍋爆炒的滋啦聲，脆生生的碗筷碰撞聲混作一團。
就像冼紅妹說的那樣，生滾粥、炒牛河、雲吞麵、炒田螺、豬腸碌……
數不清的美食，不僅滿足了嗅覺，還引得人挪不開眼睛。
大家圍坐在一張小小的圓桌前，擁擠簡陋卻熱火朝天。
大排檔價格不高，五毛錢一碗麵，六毛錢一窩粥。
邱玉璧什麼都想嘗嘗，和阿鳳兩個嘀嘀咕咕，很快就點了一大堆。
看著滿滿當當的桌面，白夢玲估摸著這次花銷不少。
她不會讓冼紅妹破費的，偷偷從口袋裡掏出錢，打算先去把帳結了。
「說好的，我買單。」冼紅妹就在旁邊，眼疾手快按住了她。
「不行，你是客人。」白夢玲搖搖頭。
「我們是朋友。」冼紅妹不肯妥協。
邱玉璧這才察覺到自己有點兒忘形，又犯了之前的毛病。
可是上了桌的菜又不能退，不由漲紅了臉：
「要不……從我這個月工資里扣……」
「打平伙啦，沒負擔。」大家都不富裕，華姐想出個解決辦法，她粗略算了下，「一人只要一塊錢。」
白夢玲和邱玉璧從未聽過這種說法，面面相覷。
「倒是個好主意！」阿鳳舉雙手贊成，她轉頭看向冼紅妹，「紅姐，聽說香港很流行的，叫……叫什麼……」
「AA制。」冼紅妹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字母，「各付各錢。」
「大家吃個飯，還各付各的？」邱玉璧不能理解，「多見外啊！」
「有點兒意思。」
白夢玲覺得很新鮮，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紅妹，真捨不得你明天就走，有時間給我們講講外面的世界多好。」
「沒關係的，等表姐收購寧豪後，我們可以天天在一起。」冼紅妹毫無城府。
「收購寧豪？」邱玉璧阿鳳華姐同時怔住了，目光一起轉向白夢玲，「許生要賣廠嗎？」
白夢玲心裡一沉，寧豪是許家的命脈，在香港時幾次三番聽老太太提過，就算窮死也不能動工廠。
許嘉寧是怎麼想的？
他真的知道薛安妮的打算嗎？
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隱情？
但此時不宜打草驚蛇，她笑著擺了擺手，含糊道：「工廠的事有許生操心，我們趕緊吃東西，要涼了。」
其他人不好繼續追問，但心中依舊忐忑。
尤其是華姐，她暗戀許嘉寧多年，雖然明知道沒有結果，卻是一種精神寄託。
此時聽說寧豪有可能易主，情緒一下低落了下去。
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不再說話，默默吃東西。
冼紅妹努力挑起兩次話題，除了白夢玲之外，並沒有其他人搭腔。
她覺得無趣，也就不再出聲了。
正在這時，不遠處突然有一群人跑了過來，為首的那個大呼小叫：
「太可怕啦，寧豪出大事啦，有個保安被卷到機器里去啦！」
「生產車間、原料倉庫、生活區全部分開，保安都是退伍軍人，出入嚴格登記。」
「核心織造車間，設備是最新的，工人也是做了多年的熟手。工序規範，品質有專人逐批抽檢，產能很穩定。」
「左邊是原料毛料倉庫，做了防潮防火隔離分區，常備原料充足。右邊是成品倉，出入庫都有登記台帳，出貨流程正規，不會耽誤交貨期。」
「廠里自備配電和鍋爐設備，不會出現限電停工的情況。」
「那邊是員工宿舍、食堂和生活區，配套齊全。」
……
冼紅妹才跟了薛安妮沒幾天，聽這些專業性極強的詞彙宛如天書。
不過她肯下苦功夫，追在白夢玲後面，抱著一個小本子，恨不得把每個標點符號都記下來。
「這些就是寧豪的大概情況，你還有什麼地方不清楚的嗎？」
白夢玲暗暗吁了一口氣，她自認為順利完成了任務。
「我……」
冼紅妹還在奮筆疾書，她並非聰明人，腦袋一根筋，不能同時做兩件事，
「你先別說話，等我記完的。」
看著她笨拙又用心的樣子，白夢玲生出幾分感同身受。
為了剛剛那番大篇幅的介紹，自己也是熬了半宿才達到如此流利程度。
原來這世界上每個人都很努力。
「記不全也沒關係，我準備了兩份資料，可以送給你。」
白夢玲昨晚「做功課」時，突然想到付諸文字應該更有助於客戶理解，給對方的印象也會更好。
不過廠里只有一台印表機，在許嘉寧辦公室，她不好半夜去打擾，於是手抄了兩份。
看著紙面上娟秀的字體，再看自己本子上像是爬滿了蟲子。
冼紅妹臉一紅，迅速將筆記本收了起來：「老闆娘，你寫字真好看。」
「我不是老闆娘，是許生的秘書。」白夢玲被這個憨憨的女孩逗笑了。
很難想像，她居然是薛安妮的表妹。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資本家小姐，一個是淳厚樸實的工人階級，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哦哦，對……對不起……」
冼紅妹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匆忙沖白夢玲鞠了一躬，
「白小姐，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比較蠢。」
「沒關係，一回生二回熟。」
白夢玲伸手扶她起來，剛剛那點侷促蕩然無存，
「以後我們經常合作，就不會喊錯了。」
「白小姐，你人長得靚性格又好，難怪年紀輕輕就做了老闆秘書。」
冼紅妹一臉羨慕，
「放心，我會在表姐面前幫你說好話的。」
「說……好話？」白夢玲沒太理解。
「她以後肯定會對你很好的。」冼紅妹握了握拳頭，很有信心的樣子。
白夢玲更不明白了，她是寧豪的人，是許嘉寧的秘書，就算薛安妮是大客戶，也管不到自己吧？
冼紅妹這話什麼意思呢？
正在這時，邱玉璧和阿鳳結伴走了過來。
她倆才下班，見白夢玲衣著體面地站在女工宿舍旁，像個領導一樣，於是上前打了個招呼。
「下班啦？」白夢玲側過頭，跟二人揮了揮手，當著客戶的面，沒有一點兒架子。
周圍的女工紛紛側目，羨慕的眼光讓她倆覺得特別有面子。
「累得腰酸背疼。」
邱玉璧的眼睛直往冼紅妹身上瞟，如此平平無奇的一個人居然是大客戶，真是人不可貌相。
「阿玲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大排檔？」
人越來越多，阿鳳努力和白夢玲攀關係，
「昨天沒去成，挺遺憾的。」
「好啊，下班約。」
白夢玲自然察覺到阿鳳的心思，不過她也是從這個歲數過來的，年輕姑娘有些小虛榮，可以理解，
「喊上華姐和賈剛，我請客。」
「太好啦！」阿鳳高興得跳了起來，兩條大辮子在胸前蕩來蕩去。
「白小姐，你跟工人的關係好好。」冼紅妹眼中是掩不住的羨慕。
薛安妮身邊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公司里沒人願意跟個鄉巴佬講話，況且她還是關係戶，就更遭人嫉恨。
「她們不是普通工人，是我的朋友。」
白夢玲很坦然，見冼紅妹好奇地打量著二人，又加了一句，
「冼助理，你也是我的朋友。」
「真的嘛！」
冼紅妹很激動，這是返城以來，頭一回有人向她示好，
「白小姐，你……你人真的太好了。」
「你和薛老闆什麼時候回香港？」
白夢玲突然冒出個想法，薛安妮和許嘉寧本就是舊相識，若自己和冼紅妹拉近關係，對日後的合作肯定大有裨益，她直接發出邀請，
「如果不急的話，冼助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嘗嘗大排檔？」
「明天回去，表姐今天有晚宴。」
和同階層的人相處就是舒服，冼紅妹躍躍欲試，卻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倒是有時間，不過會不會太打擾了……」
「怎麼會！我們巴不得熱鬧點兒呢！」
邱玉璧大概能猜到白夢玲的心思，熱情道，
「來吧靚仔，聽說那家大排檔很好吃的。」
她來了東莞這麼久，一直吃食堂，既比不上許家的山珍海味，也不如自家的粗茶淡飯，早就想出去外面改善一下了。
冼紅妹頓時漲紅了臉，嘟嘟囔囔：「我……我不是……」
「不是靚仔。」白夢玲噗嗤一下笑出聲，「玉璧，冼助理是靚女。」
邱玉璧立刻捂住了嘴，沒想到自己居然闖這麼大禍。
「靚女好，靚女好……」得罪了客戶，可大可小，阿鳳急著打圓場，「這麼特別的靚女，誰都不敢欺負。」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阿鳳，她鬧了個大紅臉。
氣氛有些尷尬，還是冼紅妹先開了口：「沒所謂啦，我被誤會慣了，就像這位靚女講得，安全第一。」
「對對對，她就是這個意思……」邱玉璧趕緊幫忙，見阿鳳一言不發，立刻撞了她一下，「是不是啊？」
阿鳳艱難地點了點頭，她可不敢再亂講話了。
「朋友之間就是這樣，打打鬧鬧的。」
白夢玲示意二人先離開，自己再往回補救，
「冼助理，今晚你能來嗎？」
「當然可以。」
冼紅妹其實是個大大咧咧的爽利性子，因為遭受了一系列挫折才變得謹小慎微。
遇見如此投脾氣的白夢玲，她仿佛找回了真實的自己，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先說好，我來買單。」
白夢玲已經知道買單是結帳的意思，也不與她爭，微微翹起嘴角：「到時再說。」
薛安妮去參加的是高檔晚宴，一直怕冼紅妹給自己丟臉，得知她有事去不了，正中下懷。
冼紅妹也沒交代具體去處，擔心被表姐取笑跟打工仔打工妹混在一起，隨便編了個理由。
正值趕貨旺季，車間晚上八點才下班。
天已經黑透了，冼紅妹沒有絲毫怨言，反倒是白夢玲一直說不好意思。
「吃飯而已，早點晚點有什麼所謂。」
薛安妮離開後，冼紅妹放得開了。
她東看看西瞧瞧，對一切充滿了好奇，
「以前在鄉下天一黑就睡了，我幾乎忘了宵夜是什麼滋味。生滾粥、炒牛河、雲吞麵、炒田螺、豬腸碌……想想都流口水。」
「一聽冼助理就是行家，我們都是外地人，今晚恐怕要麻煩你來點菜了。」
白夢玲更想念酸菜血腸、蘿蔔土豆、韭菜盒子……
聽她說著，腦袋裡想著，舌尖上也浸出了津液。
「還是叫我紅妹吧！」冼紅妹做了個鬼臉，「冼助理冼助理的，聽得人渾身難受。」
「好，那私下我就喊你紅妹。」白夢玲喜歡她直率的性子，「不過，當著薛老闆的面，還是冼助理。」
「沒問題！」冼紅妹比了個「OK」的手勢。
白夢玲記得理髮店的梁伯也做過同樣的動作，當時趕時間，沒來得及細問，此時好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洋文，OK。」冼紅妹拿起一根樹枝，就著路燈的光亮，在地上畫了幾筆，「好的意思。」
「你還會洋文呢？真厲害。」白夢玲一臉羨慕。
「去香港做工，多多少少要懂一些。」冼紅妹停了下來，抬頭看白夢玲，「你這麼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我不行。」來了這麼久，白話都一知半解，更別提洋文了，白夢玲往後退了退，「太難了。」
「真不難，你試試！」
冼紅妹來了精神，倒不是她好為人師，而是教人新知識很有成就感，
「O就是畫個圓圈，K就是一個人這樣站著。」
說完，她把樹枝遞給白夢玲，身體緊緊貼著牆面，挺得筆直，伸出一隻腳的同時又揚起一條胳膊。
看冼紅妹滑稽又嚴肅的樣子，白夢玲拼命忍住笑。
她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照貓畫虎，穩穩寫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OK」。
終於有人從車間出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邱玉璧阿鳳和華姐。
「讓你們久等啦，趕緊走！」阿鳳捂著肚子，誇張大喊，「真是餓死人了。」
「是不是還少人？」華姐左右看了看，「賈剛呢？」
「今晚有一批輔料到廠，他說要幫忙卸貨，來不了。」
邱玉璧剛剛去廁所的路上遇到的賈剛，順便問了一嘴。
「那就不等他了，我們走吧！」
五個人匆匆往大排檔的方便趕去。
白夢玲和邱玉璧是第一次體驗廣式大排檔。
竹棚下燈光昏黃搖曳，挨挨擠擠的矮桌邊坐滿了人。
他們說著笑著鬧著，鐵鍋爆炒的滋啦聲，脆生生的碗筷碰撞聲混作一團。
就像冼紅妹說的那樣，生滾粥、炒牛河、雲吞麵、炒田螺、豬腸碌……
數不清的美食，不僅滿足了嗅覺，還引得人挪不開眼睛。
大家圍坐在一張小小的圓桌前，擁擠簡陋卻熱火朝天。
大排檔價格不高，五毛錢一碗麵，六毛錢一窩粥。
邱玉璧什麼都想嘗嘗，和阿鳳兩個嘀嘀咕咕，很快就點了一大堆。
看著滿滿當當的桌面，白夢玲估摸著這次花銷不少。
她不會讓冼紅妹破費的，偷偷從口袋裡掏出錢，打算先去把帳結了。
「說好的，我買單。」冼紅妹就在旁邊，眼疾手快按住了她。
「不行，你是客人。」白夢玲搖搖頭。
「我們是朋友。」冼紅妹不肯妥協。
邱玉璧這才察覺到自己有點兒忘形，又犯了之前的毛病。
可是上了桌的菜又不能退，不由漲紅了臉：
「要不……從我這個月工資里扣……」
「打平伙啦，沒負擔。」大家都不富裕，華姐想出個解決辦法，她粗略算了下，「一人只要一塊錢。」
白夢玲和邱玉璧從未聽過這種說法，面面相覷。
「倒是個好主意！」阿鳳舉雙手贊成，她轉頭看向冼紅妹，「紅姐，聽說香港很流行的，叫……叫什麼……」
「AA制。」冼紅妹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字母，「各付各錢。」
「大家吃個飯，還各付各的？」邱玉璧不能理解，「多見外啊！」
「有點兒意思。」
白夢玲覺得很新鮮，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紅妹，真捨不得你明天就走，有時間給我們講講外面的世界多好。」
「沒關係的，等表姐收購寧豪後，我們可以天天在一起。」冼紅妹毫無城府。
「收購寧豪？」邱玉璧阿鳳華姐同時怔住了，目光一起轉向白夢玲，「許生要賣廠嗎？」
白夢玲心裡一沉，寧豪是許家的命脈，在香港時幾次三番聽老太太提過，就算窮死也不能動工廠。
許嘉寧是怎麼想的？
他真的知道薛安妮的打算嗎？
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隱情？
但此時不宜打草驚蛇，她笑著擺了擺手，含糊道：「工廠的事有許生操心，我們趕緊吃東西，要涼了。」
其他人不好繼續追問，但心中依舊忐忑。
尤其是華姐，她暗戀許嘉寧多年，雖然明知道沒有結果，卻是一種精神寄託。
此時聽說寧豪有可能易主，情緒一下低落了下去。
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不再說話，默默吃東西。
冼紅妹努力挑起兩次話題，除了白夢玲之外，並沒有其他人搭腔。
她覺得無趣，也就不再出聲了。
正在這時，不遠處突然有一群人跑了過來，為首的那個大呼小叫：
「太可怕啦，寧豪出大事啦，有個保安被卷到機器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