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替罪
偌大的廠區空地，從人頭攢動到空空如也只需要幾十秒時間。
下午的太陽愈發火辣辣，肆無忌憚地潑灑在地面上，驅散了原本就不多的涼意。
嶺南冬天的存在感極弱，仿佛一年四季都是春夏。
三人相對而立，有些尷尬。
「一開始，賣魚佬看上的是阿芳，後來嫌她年紀大，才又搭上了阿嬌。」
到了這個地步，華姐不吐不快，仿佛忘了之前的彆扭，
「因為這事，阿芳攢了一肚子火，阿嬌沒什麼心眼，又不懂收斂，明里暗裡吃了不少虧。現在幾句好話一哄，就把人家當親人了，不是傻是什麼？」
難怪二人如此針鋒相對，原來中間還有這麼一檔子事。
難怪阿芳明知道來訪者的身份，還故意讓阿嬌誤解是賣魚佬。
難怪她剛剛混在人群中一直不說話，不過樂得其成看笑話。
至於最後的安撫，大概率是心有戚戚，如果不是阿嬌「奮不顧身」取而代之，今天當眾受侮的就是她了。
拉長雖然職位不高，但若是出了這種事，且不說吐沫星子淹死人，就是下面的工人也不會服氣。
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的管理人員，年紀又不小了，國有服裝廠都百分百會開除，更別提港資毛紡廠。
白夢玲很清楚，無論許嘉寧於美琪，還是許淑儀老太太，表現出來的所有善意，都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許君豪。
如果她們是普通工人，那他們只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不管時偽裝成什麼樣，不管那層外衣能撐多久骨子裡不會變。
如此說來，阿嬌變相「救」了阿芳一命，她不宜當眾「感激涕零」，但態度必然會有所轉變。
白夢玲想得透徹，邱玉璧卻沒那麼多細膩的心思，華姐說了一大通，她只聽到了「賣魚佬看上阿芳」幾個字，驚訝得捂住了嘴。
心中暗想，自己對男人果然一無所知，阿芳比阿嬌各方麵條件都好，賣魚佬偏偏丟了西瓜撿芝麻，說到底年輕還是最重要的。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也在小聲提醒著她：
女人的好時光就那麼幾年，一定不能虛度，一旦過了黃金年齡，再想嫁個條件好的，比登天還難。
「阿嬌到底年紀小，本來家裡就窮，現在又莫名其妙給人當了二奶，還鬧得人盡皆知，以後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一通發泄後，華姐沒那麼激動了，她的神情有怔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從剛剛的挺身而出，到現在的扼腕嘆息，白夢玲雖然沒搭腔但對華姐的印象改觀了不少，就那張方臉看著也順眼了。
這人雖然長得凶說話又臭又硬，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和她比起來，阿芳的心機不可謂不深。
「二奶是什麼？」
為了自己能順利走上「光明前途」，邱玉璧就像個對知識如饑似渴的學生，每遇到聽不懂的新詞，都要弄明白。
「就是……」
華姐停頓了一下，覺得邱玉璧的理解能力實在太差。
賣魚佬的老婆都打上門來了，阿嬌的身份不言而喻。
她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就是那個，大家都懂的。」
「哪個？」邱玉璧不開竅，繼續追問。
「搞破鞋。」
白夢玲給了個最直觀的答案，見邱玉璧和華姐僵住不動，笑了笑，
「沒什麼，這種話我以前聽多了。」
「你也是……」
這回輪到華姐不淡定了，一雙三角眼瞪成了銅鈴。
一天之內遇見兩個「二奶」，還都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這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她不是！」
白夢玲還沒來得及說話，邱玉璧搶著答，瞥了白夢玲一眼，埋怨她無端端糟踐自己，
「華姐你誤會了。」
「那你呢？」華姐已經亂了，完全失去了分辨能力。
明知道邱玉璧這種類型百分百不可能，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不是，難道你是？」
邱玉璧鬧了個大紅臉，連連擺手：「不不不，做這個，也是有門檻的，我差的還遠呢！」
華姐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她，剛剛自己說的是「二奶」吧？
邱玉璧怎麼還謙虛上了，這是什麼光彩的事嗎？
「早點看清真相未必不是壞事。」
白夢玲想起阿嬌通紅的雙眼，自打回來宿舍眼淚就沒斷過。
雖然這一場鬧得雞飛狗跳，但離開了不靠譜的男人，化解了阿芳的敵意，貌似還收穫了一點子友誼。
自己聽得清楚，阿芳明確說不會告訴許嘉寧，那就意味著她願意幫阿嬌保住工作。
如此說來，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忍不住唏噓感慨，「阿嬌還年輕，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
「站著說話不腰疼。」
華姐輕哼了一聲，下意識鄙視白夢玲說風涼話的行為。
畢竟對年輕女孩來說，這種事堪稱毀滅性打擊。
但她突然想到對方說「搞破鞋」時的坦然模樣，想必是個有故事的人。
這樣一對比，從未拍過拖的自己，倒成了紙上談兵，於是訕訕改了口，
「你說的也有道理，但阿嬌那個性子……想要重新開始，怕是難。」
「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白夢玲停頓了一下，思忖片刻，決定現身說法，
「我第一個男人死了，第二個男人也死了，現在不還是好好的。」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將血淋淋的傷口扒開給旁人看，原以為會很痛苦，但真吐出口的那一瞬，並沒有想像中艱難。
整個人恍恍惚惚的，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大腦又像是從未有過的清醒，冷靜地看著地面那個自己，敘述著一個無比平淡的事實。
和當事人比起來，邱玉璧反而更於心不忍，她太明白這平靜背後的殘忍。
白夢玲熬了多少個日夜，流了多少眼淚，才能做到如今的波瀾不驚。
「玲兒，何苦說這些？」她的語氣中有嗔怪，更多的則是心疼。
華姐的眼中明顯多了一份憐憫。
最快拉近關係的，從來不是物質金錢，而是讓對方看出你不如她。
「沒想到你這麼不容易。」
華姐抿了抿嘴唇，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最開始以為你是許生的人，阿璧又說是大哥……」
「許生的人？」
白夢玲覺得可笑的同時，心中生出一絲傷感，
「你要非這麼說，也不是不行。」
見華姐瞬間變了臉色，又揚起了嘴角，「我第一個男人，也姓許。」
華姐恍然大悟：「原來是本家啊，嚇我一跳。」
「對，五百年前是一家。」
白夢玲不想搬出許家狐假虎威，索性將關係推得更遠些，
「許生心善，看我們孤苦無依，念著本家的情分幫了忙，出於感激，我們喊他大哥。」
「我就知道，許生不是這種人。」華姐貌似鬆了口氣。
邱玉璧看不懂白夢玲為什麼如此低調，但想著肯定有她的道理，於是也不再爭辯，默默認可。
但華姐時陰時晴的態度，卻讓人費解。
她只是遲鈍，並不傻，隱約中嗅到了一絲異樣，大著膽子往前一步：
「華姐，你是不是喜歡許大哥？」
華姐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連連後退幾步，別過頭根本不敢和邱玉璧對視：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她反應如此激烈，白夢玲當即心下瞭然，難怪一開始華姐對她們各種看不順眼，原來是當假想敵了。
不過許嘉寧已經結了婚，華姐這樣暗戀和阿嬌又有什麼區別？
人真是矛盾體，一邊說別人傻，一邊自己又深陷其中。
不過，說的難聽點，阿嬌還有做二奶的資本，華姐又有什麼呢？
別說許嘉寧已經結婚，就算沒結婚，她也不會有半點機會。
白夢玲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並不戳破，在這個世界上，誰的心裡還沒有一個夢呢？
想當初，自己和許君豪在一起，沒有一個人看好。
事實證明，他們確實有緣無分。
可白夢玲一點都不後悔，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哪怕提前知道了結局，她也會分毫不差把來時路再走一遍。
人活著，大部分時間身不由己，只要曾經擁有，又何必強求天長地久？
「許生那麼優秀，是個女人都喜歡。」
見華姐一臉尷尬，白夢玲不著痕跡地幫她解圍，她戳了戳邱玉璧的胸口，
「你不喜歡嗎？」
「啊……我……」邱玉璧沒想到矛頭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正如白夢玲所說，許嘉寧那麼優秀的男人，是個女人都抗拒不了。
她確實動過心思，尤其是在音像店聽到的那聲「老闆娘」，在心頭久久縈繞。
二人單獨相處時，她總有一種「出雙入對」的錯覺。
不過維持的時間很短，只要於美琪一出現，那種隱秘的旖旎心思瞬間就會被掐斷。
見她結結巴巴答不出來，白夢玲把話接了過來：「也喜歡對吧？華姐你看，這再正常不過了。」
華姐終於不那麼緊張了，許嘉寧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窺見。
其實藏得並不高明，瞎子都能看出來。
「你呢，喜歡許生嗎？」
華姐試探了一句，如果白夢玲的答案是否定的，就說明她很虛偽，不是可以交心的人。
「當然喜歡。」白夢玲答得毫不猶豫，她撇了撇嘴，「可惜我配不上他，想也白想。」
「配得上也不能想，你應該知道的，許生結婚了。」
華姐的心落到了肚子裡，從冷硬舍長變成了知心姐姐，
「做二奶不會有好結果的，阿嬌就是前車之鑑。」
「知道啦，華姐。」
白夢玲沒心沒肺地笑了笑，壓低聲音，
「算命的說，我克夫，許生是大家的，我可不能把他害死。」
華姐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哈哈大笑，緊繃的防線徹底鬆開，把白夢玲歸到了「自己人」的行列：
「總之一定不要做二奶，千萬記得。」
白夢玲重重點了點頭，見旁邊的邱玉璧還懵懵懂懂的，於是按著她低了下頭：
「華姐放心，我們肯定聽你的。」
這句話是表態，也是投名狀，華姐長舒一口氣，離開前又提醒了一句：
「小心阿芳，她野心可大呢！」
「玲兒，你說華姐跟阿芳有什麼矛盾，不會也是因為許大哥吧？」
待華姐走遠了，邱玉璧才後知後覺開了口，
「難道阿芳也喜歡許大哥？可她不是喜歡賣魚佬嗎？太亂了……」
「你不也是見一個喜歡一個嗎？」白夢玲橫了她一眼，故意打趣，「馮根寶排第幾？」
「哎呀！你又笑我！」邱玉璧不甘示弱，馬上反擊，「還是擔心擔心那個賈剛吧！」
「誰找我？」
話音未落，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二人轉頭一看，只見賈剛邁著穩健的步伐，抱著一大把黃橙橙的香蕉走了過來，受傷的手掌已經被包紮好了。
邱玉璧吐了吐舌頭：「真是晚上不能說鬼，白天不能說人。」
「阿玲，你們不用去上工嗎？」
目光落在白夢玲身上，賈剛雙眼瞬間亮了幾分，腳步不由也加快了，
「這是剛摘的香蕉，可新鮮了，特意帶來給你嘗嘗。」
「你受傷了，留著自己吃。」
香蕉在北方是稀罕物，賣得不便宜，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兩回。
白夢玲不想欠這麼大人情，她進廠只想好好賺錢，不願意跟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有太多牽扯。
經歷過許君豪後，她其實很難再接納一段新感情。
當初選擇李大凱是為了如許，現在不需要再將就。
賈剛是個實在人，想了半天想出個蹩腳的理由，他將香蕉往前一推：「我不愛吃。」
「不愛吃就扔了。」每次和賈剛「交鋒」時，邱玉璧都變得伶牙俐齒，「我們又不是垃圾桶。」
賈剛被懟得滿臉通紅，一雙手堪堪舉著，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太多了，吃不完。」
總僵持著也不是辦法，白夢玲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掰下兩根，
「這些足夠。」
「吃的太少了。」
對白夢玲的善解人意，賈剛心存感激，見對方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臉越發紅了，
「你應該多吃點，要不哪有力氣幹活？」
「管的真寬。」
不知道為什麼，邱玉璧看賈剛就不順眼，她一把把剩下的香蕉搶了過來，
「現在你能走了嗎？」
賈剛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看著空空如也的兩隻手，仿佛確實也沒理由再留下來，只能硬著頭皮說了句：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有我在，廠里沒人敢欺負你……你們。」
「賈隊長，你幹嘛呢！」
正在這時，阿芳走了過來，想必已經徹底收服了阿嬌，她滿臉笑吟吟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來回打量。
唯恐輾轉的心思被發現，賈剛嘟囔了句「沒事」，轉身就跑了。
阿芳久經沙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看著白夢玲邱玉璧手裡的香蕉，意味深長道：「阿嬌的事情是個教訓，廠里千萬不要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否則我想幫都幫不到。」
「阿芳姐，香蕉送給你吃。」邱玉璧沒理解這話背後的深意，一心想著討好。
「還怪新鮮的。」阿芳沒拒絕，剝開一根咬了一口，抬眼看向天邊，若有所思道，「天氣太熱了，你們小心點，今晚怕是有大暴雨。」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邱玉璧看了一眼白夢玲，後者輕輕搖了下頭，並不明白阿芳話中暗藏的深意。
下午的太陽愈發火辣辣，肆無忌憚地潑灑在地面上，驅散了原本就不多的涼意。
嶺南冬天的存在感極弱，仿佛一年四季都是春夏。
三人相對而立，有些尷尬。
「一開始，賣魚佬看上的是阿芳，後來嫌她年紀大，才又搭上了阿嬌。」
到了這個地步，華姐不吐不快，仿佛忘了之前的彆扭，
「因為這事，阿芳攢了一肚子火，阿嬌沒什麼心眼，又不懂收斂，明里暗裡吃了不少虧。現在幾句好話一哄，就把人家當親人了，不是傻是什麼？」
難怪二人如此針鋒相對，原來中間還有這麼一檔子事。
難怪阿芳明知道來訪者的身份，還故意讓阿嬌誤解是賣魚佬。
難怪她剛剛混在人群中一直不說話，不過樂得其成看笑話。
至於最後的安撫，大概率是心有戚戚，如果不是阿嬌「奮不顧身」取而代之，今天當眾受侮的就是她了。
拉長雖然職位不高，但若是出了這種事，且不說吐沫星子淹死人，就是下面的工人也不會服氣。
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的管理人員，年紀又不小了，國有服裝廠都百分百會開除，更別提港資毛紡廠。
白夢玲很清楚，無論許嘉寧於美琪，還是許淑儀老太太，表現出來的所有善意，都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許君豪。
如果她們是普通工人，那他們只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不管時偽裝成什麼樣，不管那層外衣能撐多久骨子裡不會變。
如此說來，阿嬌變相「救」了阿芳一命，她不宜當眾「感激涕零」，但態度必然會有所轉變。
白夢玲想得透徹，邱玉璧卻沒那麼多細膩的心思，華姐說了一大通，她只聽到了「賣魚佬看上阿芳」幾個字，驚訝得捂住了嘴。
心中暗想，自己對男人果然一無所知，阿芳比阿嬌各方麵條件都好，賣魚佬偏偏丟了西瓜撿芝麻，說到底年輕還是最重要的。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也在小聲提醒著她：
女人的好時光就那麼幾年，一定不能虛度，一旦過了黃金年齡，再想嫁個條件好的，比登天還難。
「阿嬌到底年紀小，本來家裡就窮，現在又莫名其妙給人當了二奶，還鬧得人盡皆知，以後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一通發泄後，華姐沒那麼激動了，她的神情有怔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從剛剛的挺身而出，到現在的扼腕嘆息，白夢玲雖然沒搭腔但對華姐的印象改觀了不少，就那張方臉看著也順眼了。
這人雖然長得凶說話又臭又硬，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和她比起來，阿芳的心機不可謂不深。
「二奶是什麼？」
為了自己能順利走上「光明前途」，邱玉璧就像個對知識如饑似渴的學生，每遇到聽不懂的新詞，都要弄明白。
「就是……」
華姐停頓了一下，覺得邱玉璧的理解能力實在太差。
賣魚佬的老婆都打上門來了，阿嬌的身份不言而喻。
她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就是那個，大家都懂的。」
「哪個？」邱玉璧不開竅，繼續追問。
「搞破鞋。」
白夢玲給了個最直觀的答案，見邱玉璧和華姐僵住不動，笑了笑，
「沒什麼，這種話我以前聽多了。」
「你也是……」
這回輪到華姐不淡定了，一雙三角眼瞪成了銅鈴。
一天之內遇見兩個「二奶」，還都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這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她不是！」
白夢玲還沒來得及說話，邱玉璧搶著答，瞥了白夢玲一眼，埋怨她無端端糟踐自己，
「華姐你誤會了。」
「那你呢？」華姐已經亂了，完全失去了分辨能力。
明知道邱玉璧這種類型百分百不可能，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不是，難道你是？」
邱玉璧鬧了個大紅臉，連連擺手：「不不不，做這個，也是有門檻的，我差的還遠呢！」
華姐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她，剛剛自己說的是「二奶」吧？
邱玉璧怎麼還謙虛上了，這是什麼光彩的事嗎？
「早點看清真相未必不是壞事。」
白夢玲想起阿嬌通紅的雙眼，自打回來宿舍眼淚就沒斷過。
雖然這一場鬧得雞飛狗跳，但離開了不靠譜的男人，化解了阿芳的敵意，貌似還收穫了一點子友誼。
自己聽得清楚，阿芳明確說不會告訴許嘉寧，那就意味著她願意幫阿嬌保住工作。
如此說來，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忍不住唏噓感慨，「阿嬌還年輕，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
「站著說話不腰疼。」
華姐輕哼了一聲，下意識鄙視白夢玲說風涼話的行為。
畢竟對年輕女孩來說，這種事堪稱毀滅性打擊。
但她突然想到對方說「搞破鞋」時的坦然模樣，想必是個有故事的人。
這樣一對比，從未拍過拖的自己，倒成了紙上談兵，於是訕訕改了口，
「你說的也有道理，但阿嬌那個性子……想要重新開始，怕是難。」
「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白夢玲停頓了一下，思忖片刻，決定現身說法，
「我第一個男人死了，第二個男人也死了，現在不還是好好的。」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將血淋淋的傷口扒開給旁人看，原以為會很痛苦，但真吐出口的那一瞬，並沒有想像中艱難。
整個人恍恍惚惚的，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大腦又像是從未有過的清醒，冷靜地看著地面那個自己，敘述著一個無比平淡的事實。
和當事人比起來，邱玉璧反而更於心不忍，她太明白這平靜背後的殘忍。
白夢玲熬了多少個日夜，流了多少眼淚，才能做到如今的波瀾不驚。
「玲兒，何苦說這些？」她的語氣中有嗔怪，更多的則是心疼。
華姐的眼中明顯多了一份憐憫。
最快拉近關係的，從來不是物質金錢，而是讓對方看出你不如她。
「沒想到你這麼不容易。」
華姐抿了抿嘴唇，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最開始以為你是許生的人，阿璧又說是大哥……」
「許生的人？」
白夢玲覺得可笑的同時，心中生出一絲傷感，
「你要非這麼說，也不是不行。」
見華姐瞬間變了臉色，又揚起了嘴角，「我第一個男人，也姓許。」
華姐恍然大悟：「原來是本家啊，嚇我一跳。」
「對，五百年前是一家。」
白夢玲不想搬出許家狐假虎威，索性將關係推得更遠些，
「許生心善，看我們孤苦無依，念著本家的情分幫了忙，出於感激，我們喊他大哥。」
「我就知道，許生不是這種人。」華姐貌似鬆了口氣。
邱玉璧看不懂白夢玲為什麼如此低調，但想著肯定有她的道理，於是也不再爭辯，默默認可。
但華姐時陰時晴的態度，卻讓人費解。
她只是遲鈍，並不傻，隱約中嗅到了一絲異樣，大著膽子往前一步：
「華姐，你是不是喜歡許大哥？」
華姐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連連後退幾步，別過頭根本不敢和邱玉璧對視：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她反應如此激烈，白夢玲當即心下瞭然，難怪一開始華姐對她們各種看不順眼，原來是當假想敵了。
不過許嘉寧已經結了婚，華姐這樣暗戀和阿嬌又有什麼區別？
人真是矛盾體，一邊說別人傻，一邊自己又深陷其中。
不過，說的難聽點，阿嬌還有做二奶的資本，華姐又有什麼呢？
別說許嘉寧已經結婚，就算沒結婚，她也不會有半點機會。
白夢玲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並不戳破，在這個世界上，誰的心裡還沒有一個夢呢？
想當初，自己和許君豪在一起，沒有一個人看好。
事實證明，他們確實有緣無分。
可白夢玲一點都不後悔，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哪怕提前知道了結局，她也會分毫不差把來時路再走一遍。
人活著，大部分時間身不由己，只要曾經擁有，又何必強求天長地久？
「許生那麼優秀，是個女人都喜歡。」
見華姐一臉尷尬，白夢玲不著痕跡地幫她解圍，她戳了戳邱玉璧的胸口，
「你不喜歡嗎？」
「啊……我……」邱玉璧沒想到矛頭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正如白夢玲所說，許嘉寧那麼優秀的男人，是個女人都抗拒不了。
她確實動過心思，尤其是在音像店聽到的那聲「老闆娘」，在心頭久久縈繞。
二人單獨相處時，她總有一種「出雙入對」的錯覺。
不過維持的時間很短，只要於美琪一出現，那種隱秘的旖旎心思瞬間就會被掐斷。
見她結結巴巴答不出來，白夢玲把話接了過來：「也喜歡對吧？華姐你看，這再正常不過了。」
華姐終於不那麼緊張了，許嘉寧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窺見。
其實藏得並不高明，瞎子都能看出來。
「你呢，喜歡許生嗎？」
華姐試探了一句，如果白夢玲的答案是否定的，就說明她很虛偽，不是可以交心的人。
「當然喜歡。」白夢玲答得毫不猶豫，她撇了撇嘴，「可惜我配不上他，想也白想。」
「配得上也不能想，你應該知道的，許生結婚了。」
華姐的心落到了肚子裡，從冷硬舍長變成了知心姐姐，
「做二奶不會有好結果的，阿嬌就是前車之鑑。」
「知道啦，華姐。」
白夢玲沒心沒肺地笑了笑，壓低聲音，
「算命的說，我克夫，許生是大家的，我可不能把他害死。」
華姐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哈哈大笑，緊繃的防線徹底鬆開，把白夢玲歸到了「自己人」的行列：
「總之一定不要做二奶，千萬記得。」
白夢玲重重點了點頭，見旁邊的邱玉璧還懵懵懂懂的，於是按著她低了下頭：
「華姐放心，我們肯定聽你的。」
這句話是表態，也是投名狀，華姐長舒一口氣，離開前又提醒了一句：
「小心阿芳，她野心可大呢！」
「玲兒，你說華姐跟阿芳有什麼矛盾，不會也是因為許大哥吧？」
待華姐走遠了，邱玉璧才後知後覺開了口，
「難道阿芳也喜歡許大哥？可她不是喜歡賣魚佬嗎？太亂了……」
「你不也是見一個喜歡一個嗎？」白夢玲橫了她一眼，故意打趣，「馮根寶排第幾？」
「哎呀！你又笑我！」邱玉璧不甘示弱，馬上反擊，「還是擔心擔心那個賈剛吧！」
「誰找我？」
話音未落，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二人轉頭一看，只見賈剛邁著穩健的步伐，抱著一大把黃橙橙的香蕉走了過來，受傷的手掌已經被包紮好了。
邱玉璧吐了吐舌頭：「真是晚上不能說鬼，白天不能說人。」
「阿玲，你們不用去上工嗎？」
目光落在白夢玲身上，賈剛雙眼瞬間亮了幾分，腳步不由也加快了，
「這是剛摘的香蕉，可新鮮了，特意帶來給你嘗嘗。」
「你受傷了，留著自己吃。」
香蕉在北方是稀罕物，賣得不便宜，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兩回。
白夢玲不想欠這麼大人情，她進廠只想好好賺錢，不願意跟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有太多牽扯。
經歷過許君豪後，她其實很難再接納一段新感情。
當初選擇李大凱是為了如許，現在不需要再將就。
賈剛是個實在人，想了半天想出個蹩腳的理由，他將香蕉往前一推：「我不愛吃。」
「不愛吃就扔了。」每次和賈剛「交鋒」時，邱玉璧都變得伶牙俐齒，「我們又不是垃圾桶。」
賈剛被懟得滿臉通紅，一雙手堪堪舉著，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太多了，吃不完。」
總僵持著也不是辦法，白夢玲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掰下兩根，
「這些足夠。」
「吃的太少了。」
對白夢玲的善解人意，賈剛心存感激，見對方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臉越發紅了，
「你應該多吃點，要不哪有力氣幹活？」
「管的真寬。」
不知道為什麼，邱玉璧看賈剛就不順眼，她一把把剩下的香蕉搶了過來，
「現在你能走了嗎？」
賈剛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看著空空如也的兩隻手，仿佛確實也沒理由再留下來，只能硬著頭皮說了句：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有我在，廠里沒人敢欺負你……你們。」
「賈隊長，你幹嘛呢！」
正在這時，阿芳走了過來，想必已經徹底收服了阿嬌，她滿臉笑吟吟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來回打量。
唯恐輾轉的心思被發現，賈剛嘟囔了句「沒事」，轉身就跑了。
阿芳久經沙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看著白夢玲邱玉璧手裡的香蕉，意味深長道：「阿嬌的事情是個教訓，廠里千萬不要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否則我想幫都幫不到。」
「阿芳姐，香蕉送給你吃。」邱玉璧沒理解這話背後的深意，一心想著討好。
「還怪新鮮的。」阿芳沒拒絕，剝開一根咬了一口，抬眼看向天邊，若有所思道，「天氣太熱了，你們小心點，今晚怕是有大暴雨。」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邱玉璧看了一眼白夢玲，後者輕輕搖了下頭，並不明白阿芳話中暗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