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絕境
那個冬天特別冷，積雪疊了一層又一層，被凜冽的寒風反覆壓實，硬邦邦地覆在山巒、屋檐和荒草上。
以至於多年後身處南國的白夢玲回憶起來，總覺得刀子一樣的西北風在臉上來回剮蹭，生疼。
掛在電線桿上的大喇叭被凍得不斷抖摟著白霜，整日裡循環播放通告，街頭巷尾迴蕩著平直冷硬的男聲，冰錐子似的扎心。
黃紙黑字，貼滿了斑駁的牆壁，風一吹，紙邊嘩嘩作響，在灰白蕭瑟的冬日裡，刺得人眼發緊。
李大凱的案子，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黃桂枝正躺在醫院的硬板床上。
聽到前來報信的王小二說完結果，她一口氣沒上來，眼睛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醫生搶救了半天，總算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一條命。
可半邊身子徹底癱了，她話也說不囫圇，成日裡淌著眼淚，嘴裡反覆念叨著「大凱」「造孽」。
白夢玲獨自一人去拿的判決書，輕飄飄的一張紙，卻為一個人的一生畫上了沉甸甸的句號。
死刑，立即執行。
這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將平平無奇的日子燙出一個驚心動魄的黑窟窿。
風是冷的，人是僵的，她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冰雕，任由漫天碎雪肆意衝撞。
天地寂然，寒風嗚咽，偌大的人世間，怎麼能如此莫名其妙？
白夢玲愣怔了好一會兒，突然咧嘴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又洇出了濕意。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撫平判決書，默默疊好塞進隨身的布包里。
必須見李大凱最後一面。
就算如今兩人之間只剩怨懟，自己也不會忘了他曾經的恩情。
乾淨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張揚的大波浪梳得規規矩矩，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腦後，完全沒有昔日摩登女郎的影子。
不過一夜之間，白夢玲像是老了幾歲，她面目憔悴，一雙杏眼不再水靈，而是蒙上了一層沉鬱的悲傷。
李大凱瘦得脫了形，身上的囚服空蕩蕩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在管教的指引下，他侷促地坐下，曾經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
隔著冰冷的玻璃，看著這個自己從小愛到大的女人，一下子就繃不住了。
「玲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雙手緊緊摳住玻璃，指節泛白，眼淚不受控地滾落，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媽，更對不起如許……我不該罵她，不該喝醉酒發瘋……不該……殺人……」
眼前這個男人，既熟悉又陌生，明明咫尺，卻隔天涯。
白夢玲的目光落在李大凱布滿胡茬的臉上，心中湧起無盡酸楚，眼圈一陣陣發熱，好半天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如許……我還能再看看她嗎？就一眼。」李大凱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裡帶著奢望。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個雖非親生，卻被自己疼進骨子裡的小丫頭。
白夢玲的眼睛格外黑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還是算了……」
李大凱突然嘴角一挑，主動打破了沉寂，他露出慣有的吊兒郎當表情，抓了抓泛青的頭皮，笑得痞氣十足，
「如許太小了，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非把孩子嚇哭了……」
「她以後要是問起來，你就說爸爸去當大老闆了，賺大錢，買娃娃。」
「對了……我還能……能是她爸爸嗎？」
最後這句話說得小心翼翼。
「能。」白夢玲雙手緊攥，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將喉頭翻湧的哽咽強行壓住，「我會照顧媽的，放心。」
「好。」李大凱長吁一口氣，起身沖白夢玲深深鞠了一躬，大喊了一聲，「玲兒，我們家以後就拜託你了。」
沉默片刻後，他又想起了什麼，兩頰染上一層薄紅，艱難嘟囔道：「那個……我喝多胡沁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如許是我李大凱這輩子唯一的親閨女……」
白夢玲沒搭腔，她別過頭，從包里拿出一件新棉衣，那是連夜給李大凱做的，針腳細密，棉花厚實：「天冷，路上穿。」
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李大凱抱著還帶有餘溫的棉衣，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胸口卻像被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堵住了，怎麼也發不出聲。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顫抖。
肩膀控制不住地聳動，不羈頑劣的人生，在這個凜冽蕭瑟的嚴冬里，轟然坍塌。
……
白夢玲才拐彎上了大路，就看到了老槐樹下探頭探腦的邱玉璧。
邱玉璧是白夢玲的鄰居，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每天穿著灰色制服，守著三尺櫃檯，賣些針頭線腦，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她相貌平平，身材平平，屬於扔在人堆里都找不著那種類型。
邱玉璧有個比她小五歲的弟弟，叫邱光宗，從名字就能看出來，父母重男輕女的思想有多嚴重。
從小到大，好吃的好喝的都緊著光宗，弟弟犯了錯，挨罵的卻是姐姐。
久而久之，邱玉璧養成了謹小慎微的性子，生怕出半點差錯，習慣了看別人臉色。
她和白夢玲雖然年齡相仿，但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白夢玲不僅長得漂亮，熱情大膽，而且還喜歡追趕潮流，燙著大波浪，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跟畫報上的電影明星似的。
邱玉璧打心底里不理解，卻又不自覺地嚮往，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開放做派。
私下裡有街坊鄰居嚼舌根，說白夢玲沒結婚就懷了孕，是個不檢點的女人，嫁了人還惦記著以前的相好。
她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舒坦了不少，原來「女神」也並不完美。
可此刻，看到白夢玲冷靜地送別殺了人的李大凱，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怨聲載道，那份從容和堅韌，又讓邱玉璧莫名震撼。
她多想也能像對方一樣，活得隨心所欲，敢愛敢恨，不用事事看父母和弟弟的臉色，不用被家庭的枷鎖牢牢困住。
見白夢玲並沒有停下的意思，邱玉璧猶豫了一下，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雙手揣在袖筒里，跺了跺凍僵的腳，快步跟了上去，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玲兒，你……還好嗎？」
「沒事。」白夢玲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那就好……」邱玉璧有些尷尬，她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笑意，臉已經被凍僵了。
從那天起，邱玉璧經常往白夢玲家跑。
她知道白夢玲既要照顧癱瘓的婆婆，又要帶孩子，忙得腳不沾地，便主動幫著洗衣做飯。
閒下來的時候，兩人就坐在炕沿兒上嘮家常。
白夢玲也不藏著掖著，跟她說起服裝廠的趣事，說起香港的許君豪，說起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
見對方如此坦蕩，邱玉璧也漸漸放下了防備，將心裡的苦悶一股腦倒了出來。
她紅著眼圈說自己小時候被遠房親戚猥褻過，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只知道害怕。
可惡的是，父母不僅沒替她出頭，反而覺得丟了家裡的臉，狠狠罵了她一頓，不許她跟任何人說。
這些年，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
可父母完全不在乎，為了把光宗安排進百貨公司，成為正式工，托人給女兒介紹對象。
一個死了媳婦的老男人，比她大十五歲，還帶著十歲的兒子。
「玲兒，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
說著說著，邱玉璧的眼淚掉了下來，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哽咽道，
「可爸媽說，我要是不嫁，光宗的工作就黃了，還說我這樣的能嫁出去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
白夢玲看她哭得傷心，心裡也不好受。
她伸手拍了拍邱玉璧的肩膀，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玉璧，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能將就，我就是前車之鑑，你得為自己活。」
「為自己活？」
邱玉璧苦笑一聲，眼神里滿是絕望，
「我哪有那個膽子！只是抱怨幾句，他們就罵我白眼狼。
實在沒辦法，我就裝病不去上班，天天躲在家裡，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他們遲早會逼我的。」
白夢玲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邱玉璧被壓抑得太久了，骨子裡的懦弱早已生根發芽，想要掙脫，卻又沒有足夠的勇氣。
自己能做的，就是陪著她，聽她訴苦，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
沒過多久，李大凱被執行死刑的消息傳了過來。
白夢玲將骨灰帶回家安葬，李大凱的狐朋狗友一個也沒來，都躲得遠遠的，唯恐沾邊兒。
誰也沒想到，處理完後事沒多久，黃桂枝突發腦溢血，倒在了炕頭上，懷裡還緊緊抱著如許。
短短几天，家裡接連沒了兩個人，白夢玲的日子徹底陷入了絕境。
更可怕的是，風言風語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街坊鄰居們聚在胡同口，指著她家的方向議論紛紛，說白夢玲是個狐狸精喪門星，剋死了丈夫婆婆。
有人甚至添油加醋，說親眼看見白夢玲給黃桂枝煮的粥里下了毒，她就是想擺脫這一家子累贅，好去香港找野男人。
那些話不堪入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流言蜚語越傳越邪乎，就連白夢玲的父親白勇，也專程從城南跑了過來。
他素來膽小怕事，一臉戰戰兢兢：「玲兒，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媽走得早，我拉扯你不容易，可不能做傷天害理的事啊，要遭天譴的！」
「你也不信我？」黃桂枝驟然離世，給白夢玲打擊不小，婆婆對她堪比親媽。
可還沒緩過一口氣來，又被親生父親質問，她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我會殺人？」
白勇囁喏著拿不準，這個女兒從小就膽子大，上樹掏鳥窩，下河抓泥鰍，皮得像個男孩子，說不準一時衝動……
他說不出口，只是一個勁兒地讓她收斂，別再惹是生非，免得被人戳脊梁骨。
更讓人絕望的是，沒過兩天，公安機關真的找上了門，說是接到群眾舉報，來調查黃桂枝的死因。
雖然最後結果顯示跟白夢玲無關，但那些懷疑的目光，惡毒的咒罵，卻像冷箭一樣讓人猝不及防。
她成了眾矢之的，就連帶著女兒出門買個菜，都能聽到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如許年紀小，不懂那些話，卻能感受到惡意，每次都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後面。
白勇實在受不住了：「玲兒，這地方不能待了，真的不能待了。你趕緊避避風頭，如許我帶著，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白夢玲看著懷裡懵懂的女兒，小傢伙正眨巴著大眼睛，眼神純淨得讓人心疼。
那一刻，她心灰意冷。
這個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承載了她所有愛恨情仇的地方，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
親情、愛情、鄰里情，全都成了傷人的利器。
白夢玲忽的想起許嘉寧臨走時留下的名片，想起了他說的，去香港看看，看看許君豪生活過的地方。
當她把這個決定告訴邱玉璧的時候，邱玉璧愣住了，那雙並不大的眼睛直接瞪成了貓頭鷹，滿臉不可思議。
香港？
山長水遠，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沒有父母弟弟老男人的世界。
眼中的震驚漸漸演變為羨慕，猶豫了好半天，邱玉璧終於下了決心。
她猛地抓住白夢玲的手，手心裡全是汗，語速極快，唯恐自己反悔：
「玲兒，我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待在那個讓人窒息的家。我們去香港！」
看著對方眼中的淚光，白夢玲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反手緊緊握住邱玉璧，心潮起伏不定，兩個被生活逼到絕境的人，這一刻將彼此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以至於多年後身處南國的白夢玲回憶起來，總覺得刀子一樣的西北風在臉上來回剮蹭，生疼。
掛在電線桿上的大喇叭被凍得不斷抖摟著白霜，整日裡循環播放通告，街頭巷尾迴蕩著平直冷硬的男聲，冰錐子似的扎心。
黃紙黑字，貼滿了斑駁的牆壁，風一吹，紙邊嘩嘩作響，在灰白蕭瑟的冬日裡，刺得人眼發緊。
李大凱的案子，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黃桂枝正躺在醫院的硬板床上。
聽到前來報信的王小二說完結果，她一口氣沒上來，眼睛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醫生搶救了半天，總算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一條命。
可半邊身子徹底癱了，她話也說不囫圇，成日裡淌著眼淚，嘴裡反覆念叨著「大凱」「造孽」。
白夢玲獨自一人去拿的判決書，輕飄飄的一張紙，卻為一個人的一生畫上了沉甸甸的句號。
死刑，立即執行。
這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將平平無奇的日子燙出一個驚心動魄的黑窟窿。
風是冷的，人是僵的，她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冰雕，任由漫天碎雪肆意衝撞。
天地寂然，寒風嗚咽，偌大的人世間，怎麼能如此莫名其妙？
白夢玲愣怔了好一會兒，突然咧嘴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又洇出了濕意。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撫平判決書，默默疊好塞進隨身的布包里。
必須見李大凱最後一面。
就算如今兩人之間只剩怨懟，自己也不會忘了他曾經的恩情。
乾淨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張揚的大波浪梳得規規矩矩，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腦後，完全沒有昔日摩登女郎的影子。
不過一夜之間，白夢玲像是老了幾歲，她面目憔悴，一雙杏眼不再水靈，而是蒙上了一層沉鬱的悲傷。
李大凱瘦得脫了形，身上的囚服空蕩蕩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在管教的指引下，他侷促地坐下，曾經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
隔著冰冷的玻璃，看著這個自己從小愛到大的女人，一下子就繃不住了。
「玲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雙手緊緊摳住玻璃，指節泛白，眼淚不受控地滾落，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媽，更對不起如許……我不該罵她，不該喝醉酒發瘋……不該……殺人……」
眼前這個男人，既熟悉又陌生，明明咫尺，卻隔天涯。
白夢玲的目光落在李大凱布滿胡茬的臉上，心中湧起無盡酸楚，眼圈一陣陣發熱，好半天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如許……我還能再看看她嗎？就一眼。」李大凱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裡帶著奢望。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個雖非親生，卻被自己疼進骨子裡的小丫頭。
白夢玲的眼睛格外黑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還是算了……」
李大凱突然嘴角一挑，主動打破了沉寂，他露出慣有的吊兒郎當表情，抓了抓泛青的頭皮，笑得痞氣十足，
「如許太小了，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非把孩子嚇哭了……」
「她以後要是問起來，你就說爸爸去當大老闆了，賺大錢，買娃娃。」
「對了……我還能……能是她爸爸嗎？」
最後這句話說得小心翼翼。
「能。」白夢玲雙手緊攥，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將喉頭翻湧的哽咽強行壓住，「我會照顧媽的，放心。」
「好。」李大凱長吁一口氣，起身沖白夢玲深深鞠了一躬，大喊了一聲，「玲兒，我們家以後就拜託你了。」
沉默片刻後，他又想起了什麼，兩頰染上一層薄紅，艱難嘟囔道：「那個……我喝多胡沁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如許是我李大凱這輩子唯一的親閨女……」
白夢玲沒搭腔，她別過頭，從包里拿出一件新棉衣，那是連夜給李大凱做的，針腳細密，棉花厚實：「天冷，路上穿。」
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李大凱抱著還帶有餘溫的棉衣，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胸口卻像被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堵住了，怎麼也發不出聲。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顫抖。
肩膀控制不住地聳動，不羈頑劣的人生，在這個凜冽蕭瑟的嚴冬里，轟然坍塌。
……
白夢玲才拐彎上了大路，就看到了老槐樹下探頭探腦的邱玉璧。
邱玉璧是白夢玲的鄰居，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每天穿著灰色制服，守著三尺櫃檯，賣些針頭線腦，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她相貌平平，身材平平，屬於扔在人堆里都找不著那種類型。
邱玉璧有個比她小五歲的弟弟，叫邱光宗，從名字就能看出來，父母重男輕女的思想有多嚴重。
從小到大，好吃的好喝的都緊著光宗，弟弟犯了錯，挨罵的卻是姐姐。
久而久之，邱玉璧養成了謹小慎微的性子，生怕出半點差錯，習慣了看別人臉色。
她和白夢玲雖然年齡相仿，但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白夢玲不僅長得漂亮，熱情大膽，而且還喜歡追趕潮流，燙著大波浪，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跟畫報上的電影明星似的。
邱玉璧打心底里不理解，卻又不自覺地嚮往，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開放做派。
私下裡有街坊鄰居嚼舌根，說白夢玲沒結婚就懷了孕，是個不檢點的女人，嫁了人還惦記著以前的相好。
她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舒坦了不少，原來「女神」也並不完美。
可此刻，看到白夢玲冷靜地送別殺了人的李大凱，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怨聲載道，那份從容和堅韌，又讓邱玉璧莫名震撼。
她多想也能像對方一樣，活得隨心所欲，敢愛敢恨，不用事事看父母和弟弟的臉色，不用被家庭的枷鎖牢牢困住。
見白夢玲並沒有停下的意思，邱玉璧猶豫了一下，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雙手揣在袖筒里，跺了跺凍僵的腳，快步跟了上去，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玲兒，你……還好嗎？」
「沒事。」白夢玲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那就好……」邱玉璧有些尷尬，她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笑意，臉已經被凍僵了。
從那天起，邱玉璧經常往白夢玲家跑。
她知道白夢玲既要照顧癱瘓的婆婆，又要帶孩子，忙得腳不沾地，便主動幫著洗衣做飯。
閒下來的時候，兩人就坐在炕沿兒上嘮家常。
白夢玲也不藏著掖著，跟她說起服裝廠的趣事，說起香港的許君豪，說起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
見對方如此坦蕩，邱玉璧也漸漸放下了防備，將心裡的苦悶一股腦倒了出來。
她紅著眼圈說自己小時候被遠房親戚猥褻過，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只知道害怕。
可惡的是，父母不僅沒替她出頭，反而覺得丟了家裡的臉，狠狠罵了她一頓，不許她跟任何人說。
這些年，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
可父母完全不在乎，為了把光宗安排進百貨公司，成為正式工，托人給女兒介紹對象。
一個死了媳婦的老男人，比她大十五歲，還帶著十歲的兒子。
「玲兒，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
說著說著，邱玉璧的眼淚掉了下來，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哽咽道，
「可爸媽說，我要是不嫁，光宗的工作就黃了，還說我這樣的能嫁出去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
白夢玲看她哭得傷心，心裡也不好受。
她伸手拍了拍邱玉璧的肩膀，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玉璧，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能將就，我就是前車之鑑，你得為自己活。」
「為自己活？」
邱玉璧苦笑一聲，眼神里滿是絕望，
「我哪有那個膽子！只是抱怨幾句，他們就罵我白眼狼。
實在沒辦法，我就裝病不去上班，天天躲在家裡，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他們遲早會逼我的。」
白夢玲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邱玉璧被壓抑得太久了，骨子裡的懦弱早已生根發芽，想要掙脫，卻又沒有足夠的勇氣。
自己能做的，就是陪著她，聽她訴苦，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
沒過多久，李大凱被執行死刑的消息傳了過來。
白夢玲將骨灰帶回家安葬，李大凱的狐朋狗友一個也沒來，都躲得遠遠的，唯恐沾邊兒。
誰也沒想到，處理完後事沒多久，黃桂枝突發腦溢血，倒在了炕頭上，懷裡還緊緊抱著如許。
短短几天，家裡接連沒了兩個人，白夢玲的日子徹底陷入了絕境。
更可怕的是，風言風語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街坊鄰居們聚在胡同口，指著她家的方向議論紛紛，說白夢玲是個狐狸精喪門星，剋死了丈夫婆婆。
有人甚至添油加醋，說親眼看見白夢玲給黃桂枝煮的粥里下了毒，她就是想擺脫這一家子累贅，好去香港找野男人。
那些話不堪入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流言蜚語越傳越邪乎，就連白夢玲的父親白勇，也專程從城南跑了過來。
他素來膽小怕事，一臉戰戰兢兢：「玲兒，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媽走得早，我拉扯你不容易，可不能做傷天害理的事啊，要遭天譴的！」
「你也不信我？」黃桂枝驟然離世，給白夢玲打擊不小，婆婆對她堪比親媽。
可還沒緩過一口氣來，又被親生父親質問，她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我會殺人？」
白勇囁喏著拿不準，這個女兒從小就膽子大，上樹掏鳥窩，下河抓泥鰍，皮得像個男孩子，說不準一時衝動……
他說不出口，只是一個勁兒地讓她收斂，別再惹是生非，免得被人戳脊梁骨。
更讓人絕望的是，沒過兩天，公安機關真的找上了門，說是接到群眾舉報，來調查黃桂枝的死因。
雖然最後結果顯示跟白夢玲無關，但那些懷疑的目光，惡毒的咒罵，卻像冷箭一樣讓人猝不及防。
她成了眾矢之的，就連帶著女兒出門買個菜，都能聽到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如許年紀小，不懂那些話，卻能感受到惡意，每次都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後面。
白勇實在受不住了：「玲兒，這地方不能待了，真的不能待了。你趕緊避避風頭，如許我帶著，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白夢玲看著懷裡懵懂的女兒，小傢伙正眨巴著大眼睛，眼神純淨得讓人心疼。
那一刻，她心灰意冷。
這個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承載了她所有愛恨情仇的地方，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
親情、愛情、鄰里情，全都成了傷人的利器。
白夢玲忽的想起許嘉寧臨走時留下的名片，想起了他說的，去香港看看，看看許君豪生活過的地方。
當她把這個決定告訴邱玉璧的時候，邱玉璧愣住了，那雙並不大的眼睛直接瞪成了貓頭鷹，滿臉不可思議。
香港？
山長水遠，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沒有父母弟弟老男人的世界。
眼中的震驚漸漸演變為羨慕，猶豫了好半天，邱玉璧終於下了決心。
她猛地抓住白夢玲的手，手心裡全是汗，語速極快，唯恐自己反悔：
「玲兒，我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待在那個讓人窒息的家。我們去香港！」
看著對方眼中的淚光，白夢玲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反手緊緊握住邱玉璧，心潮起伏不定，兩個被生活逼到絕境的人，這一刻將彼此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