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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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農曆十月初三,諸事不宜。

  在婆婆黃桂珍的指導下,白夢玲用了一整天的時間,終於把兩百斤白菜二十斤鹽塞進了屋檐下的大水缸里。

  她累得兩眼發花,小腿肚子直打膘兒,一屁股跌坐在門口台階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昏黃黯淡的燈光透過掛著冰晶的窗子,噗噗索索落在冷硬的青磚地面上,儘量不驚擾這個疲憊至極的年輕女人。

  雖然鬢角髮絲凌亂,汗漬油光糊了滿臉,卻掩不住她俊俏的模樣。

  唇紅齒白,眉眼盈盈,尤其是那細瓷樣的皮膚,似粉雕玉砌,比院子裡的積雪更勝幾分。

  「鈴兒啊,你別弄了,等大凱回來吧!」黃桂珍原本就有眼疾,這半年情況愈發不好了,太陽一落山直接成了睜眼瞎,幾乎什麼也看不清。

  她此刻正躺在床上哄孫女白如許睡覺,聽見外面的動靜,撐起身子喊了一句,「怪冷的,進屋暖和暖和。」

  「不冷,身上都冒熱氣兒了。」白夢玲咬著牙站了起來,她揉了揉酸疼的後腰,佯裝無事沖窗子裡擺了擺手,「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還是我來吧!」

  黃桂珍眼睛雖看不見,心裡卻明鏡兒似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臉拉了三尺長:「大凱這王八犢子,不給他爸上墳燒紙送寒衣就罷了,連積酸菜都指望不上……」

  「奶奶,王八犢子是什麼?」別看白如許才一歲半,卻是個鬼精靈,她一直裝睡,這會兒忍不住了,搭了句茬。

  「哎呦,你怎麼醒了?」黃桂珍摸索著,一把把孫女摟在懷裡,邊拍著奶呼呼的小屁股邊壓低聲音,「如許乖,快睡覺,要不大灰狼該來吃小孩了……」

  看著眼前又扁又平又重的大石頭,白夢玲將胸前那口氣緩緩沉到腳底,只要把這光溜溜的玩意兒壓上去,就算大功告成。

  一缸酸菜,寒冬臘月就指望它了。

  她蜷起手指,朝虎口處吐了口唾沫,剛俯下身,突然聽到「噹啷」一聲,大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郁嗆人的酒氣。

  「呦,這腚撅得……」李大凱今晚喝了不少,舌頭捋不直,腌臢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歪歪斜斜晃到白夢玲身後,一把擒住了她的細腰。

  「閉上你那臭嘴!」白夢玲轉身就給了李大凱一巴掌,怕驚動屋裡的一老一小,她沒敢用太大勁兒,「趕緊的,把石頭壓上……」

  李大凱斜眼瞥了下水缸,嬉笑著抓了一把白夢玲的屁股,連著打了好幾個醉嗝,臉上儘是放浪輕浮:「嬌滴滴的小娘們兒還會積酸菜呢,真沒想到。」

  白夢玲冷眼瞧著他,上下嘴唇緊閉,繃成了一條線。

  「急什麼?又沒說不去。」別看李大凱成天鬥狠逞勇,在白夢玲跟前卻慫得很,今天之所以磨磨蹭蹭,不過是因為心裡不痛快。

  喝酒的時候,狐朋狗友王小二一直挑唆,說白夢玲肯定惦記著以前那個相好的,不定哪天就把他甩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李大凱猛地一拍桌子,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稀里嘩啦帶倒了好幾個空酒瓶子。

  「不信你等著!」王小二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二十出頭的年紀,眼中卻是自以為看透世事的通透,「李大凱,別怪兄弟沒提醒你,到時候當了王八,哭都找不到墳頭。」

  「老子才不哭。」話一出口,李大凱咂摸著不對味兒,又硬邦邦甩出來一句,「老子才不會當王八!」

  別看他說得斬釘截鐵,心裡卻直畫魂兒,回來的路上,越尋思越不是滋味,「王八」兩個字一直在耳邊迴蕩,直到看見身段曼妙的媳婦站在院子裡,才踏實了點兒。

  白夢玲被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身上發毛,抬手給了他一杵子:「愣著幹嘛?搬石頭啊!」

  看著那張紅撲撲的瓜子臉,漉漉汗濕氤氳著若有若無的香氣,李大凱只覺得身體裡突然冒出一股邪火,他嘴角一扯,拉著人就要往小廚房裡鑽。

  沒想到,興致才一上來,腦海里就不受控地閃過極不和諧的畫面——不著絲縷的白夢玲和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滾在床上的畫面。

  很明顯,那個男人不是他。

  李大凱的心像是被誰死命碾了幾腳,他眉頭一皺,手上不自覺用了狠勁兒,如同鐵鉗一般,掐得白夢玲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累得渾身都要散架了,哪有干那事兒的心情?此時又被弄疼了,對李大凱的不管不顧愈發抗拒,覺得對方就像只渾身泛著惡臭的發情公豬,打心眼裡厭惡。


  膝蓋一抬,朝他褲襠處用力撞了上去。

  出於本能,李大凱身子往後一彈,手也鬆開了。

  白夢玲咬著後槽牙,快速瞥了一眼身後,唯恐驚動屋裡的人。

  「你是我媳婦!」李大凱脖子一梗,因為窩著火的緣故,眼白上掛滿了紅血絲,他雙手捂著褲襠,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我是你爹!」白夢玲才不吃這套,橫眉立目,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水缸,「壓石頭。」

  「嘿,我他媽今天非先壓你不行!」李大凱的犟脾氣上來了,他覺得眼下唯有這件事能證明,白夢玲是自己的女人。

  雖然過去不是,但現在是,將來也必須得是。執拗的念頭排山倒海,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給你臉了!」白夢玲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她決定的事,沒人能攔得住,同樣,她不願意的事,誰也強迫不了。

  李大凱急了,抄起手邊的搪瓷盆就摔在地上,「噹啷」一聲,硬邦邦黑黢黢的凍酸梨滾了一地,激得散雪飛濺,徹底打碎了夜的寧靜。

  借著這個勢頭,他抬高了嗓門,揮著拳頭大聲喊出了那句一直不敢問的話:「你他媽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小白臉呢!」

  黃桂枝本來已經犯迷糊了,炸雷似的叫嚷讓她打了個激靈,一下子驚醒過來,。

  白如許本來就睡不著,聽見外面的動靜,以為有熱鬧看,猴兒一樣從床上出溜到地上,顛顛跑了出去。

  一伸手撈了個空,唯恐孫女磕著絆著,黃桂枝也趕緊下了地,臨出門前,還不忘摸索著抓了件棉猴:「如許啊,穿上衣服,小心凍著。」

  酒壯慫人膽,砸東西也有同樣的功效。

  見白夢玲沒出聲,李大凱氣焰更盛了,他又抓起一個碗,狠狠摔了下去,細碎的瓷渣四處飛散,其中一塊恰好撞上了踉踉蹌蹌奔來的白如許。

  眼看那鋒利的尖角在稚嫩的額頭上劃出一道血痕,李大凱心裡狠狠一抽。

  這個閨女雖然不是親生的,卻是心頭上的寶貝,平日裡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嚇著,就算被小傢伙抓了一臉花,他也捨不得動半個手指頭。

  白如許到底年紀小,懵懵懂懂根本沒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只覺得眉上一痛,「哇」地一下哭出了聲。

  李大凱心疼壞了,全然忘了正處於矛盾的漩渦中心,俯下身就要去抱孩子,卻沒意識到自己才是始作俑者,猙獰的面目比惡鬼更甚三分。

  「王八犢子……」白如許癟著小嘴,剛從奶奶那學的新詞兒脫口而出,她委屈極了,眼淚轉眼圈,指著李大凱奶聲奶氣地喊,「王八犢子……王八……王八……」

  李大凱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王小二的話再次迴蕩在耳邊,一瞬間,他在白如許的眉眼間仿佛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輕蔑。

  見女兒受了傷,白夢玲顧不上置氣,衝過去抱起孩子上上下下查看。

  這一幕愈發刺激了李大凱,他腦袋一熱,「野種」兩個字脫口而出。

  白夢玲一下子愣住了,慢慢轉過頭,頸椎骨像是長滿了鐵鏽的陳舊鏈條,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她一臉錯愕地盯著李大凱,那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說什麼?」

  開弓沒有回頭箭,李大凱心裡雖然後悔,但嘴上卻依舊強硬,他憋屈一晚上了,此時將滿心憤懣全都發泄在這兩個字上:「野種!」

  「你再說一遍!」女兒是白夢玲的底線,當初要不是為了能把孩子生下來,也不會答應嫁給李大凱。

  他倆是鄰居,也是髮小,這男人混是混,但卻也有義氣。

  見白夢玲遭了難,涎皮賴臉非要娶她,說打娘胎里就情根深種,等了二十多年終於等到了撿漏兒的機會,說什麼也不能錯過。

  彼時白夢玲珠胎暗結,愛的人一去不返,走投無路之時,權衡再三,只能應了下來。

  不過,她為人磊落,從未想過欺瞞李大凱,將自己的真實情況一一坦白。

  「我知道。」李大凱瞄了一眼白夢玲平坦的肚子,雖然看不出任何異樣,其實裡面卻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貼了過去,嘻嘻哈哈道,「我沒有生育能力,巴不得撿個現成的爹當。」

  「你沒生育能力?」白夢玲下巴都要驚掉了,認識這麼多年,沒聽過他有這種隱疾呢?


  「噓!」李大凱伸出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朝四下看了看,「別吵吵,多丟人啊!」

  「不是,你又沒結過婚,怎麼知道……」白夢玲覺得不對勁,多問了一嘴。

  「反正……反正我知道……」原本就是信口胡謅的,李大凱當然說不出個五六七八,他擺了擺手,脖子一梗,「男人的事,你少打聽。」

  話音才落,突然又想起來什麼,湊近了小聲道,「不過你放心,那事兒不影響,絕對正常,甚至超常。」

  白夢玲立刻明白了他在說什麼,臉頰飛起一抹紅霞,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臭流氓!」

  「小心動了胎氣……」李大凱不躲不閃,嘿嘿一笑,彷佛這一腳給他蓋了章,定了名分。

  就這樣,街頭混子李大凱風風光光娶了大美人白夢玲,消息一傳出去,大半個城市沸騰了。

  大家都知道服裝廠女工白夢玲之前跟香港客商許先生處過對象,人家走了半年,一點兒音訊都沒有,她突然匆匆忙忙跟李大凱結了婚,這中間的隱秘不言而喻,私下裡議論紛紛。

  風言風語四起,李大凱充分發揮了混不吝的精神,他瞪著牛眼揮著刀,說誰再敢嚼舌頭,別怪自己不客氣。

  說真的,白夢玲雖然對他愛不起來,但還是心存感激的。

  不過,此時此刻,接連兩聲「野種」,結結實實刺痛了她的神經,那是任何人也不能碰觸的禁區。

  白夢玲將白如許緊緊護在懷裡,咬牙切齒道:「李大凱,有種你再說一遍!」

  她強忍著怒氣,退到角落裡,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那雙水靈靈的眼眸中燃燒著可怖的火焰,李大凱突然有些膽怯,不過猶豫了幾秒,仍舊堅持重複了一次,只不過這回聲音低了許多。

  撂下那兩個字後,他甚至不敢多看白夢玲一眼,慌不擇路就往外面沖。

  「發什麼酒瘋喲!」才摸過來的黃桂枝模模糊糊聽了一耳朵,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打圓場,「玲兒啊,快帶孩子進屋,甭搭理他。」

  白夢玲彷似沒聽到一樣,死死盯著來回咣當的大鐵門,地上急促凌亂的腳印,將夫妻之間僅剩的情分踩個稀碎。

  她深吸一口氣,摸了摸白如許毛茸茸的腦瓜,經過這番折騰,小傢伙竟然睡著了,此時微微打起了鼾。

  「媽,驚著你了。」白夢玲語氣平淡,不悲不喜,「回去睡吧!」

  黃桂枝暗暗鬆了口氣,但還是有些忐忑,兒媳婦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如此這般著實有些反常,她最終沒忍住,踏進門檻時腳步頓了頓:「大凱喝多了,你別跟他計較。」

  白夢玲將女兒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又拉了張小被子,蓋在她身上,輕拍了兩下,才站直了身子,挽了挽耳邊的碎發,笑吟吟地看向黃桂枝,眼神中帶著超乎尋常的冷靜:「媽,我不會跟他計較的,反正明天就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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