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群山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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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備用營地出來之後,白夜在隧道出口的碎石堆上坐了很久。鐵牛蹲在旁邊,用匕首尖在石板上慢慢刻出一道新劃痕,和前幾道並排在一起。老魏的礦區、舊工業區的冷卻塔、境外轉運站、舊哨站、備用營地——每一道劃痕代表一扇被推開的門。現在這些門都開了,但藍素素在備用營地整理物資清單時又發現了一組坐標,不在極光計劃任何一份調離名單上,也不在白鴿補給單的配送範圍里,是謝爾蓋遺留圖紙邊緣幾行半褪色的鉛筆字跡,指向群山西南褶皺里一片被遺棄的舊地質觀測站。

  「謝爾蓋寫的。」藍素素把那張圖紙從防水袋裡抽出來攤在膝蓋上。圖紙邊緣被水浸過又被晾乾,鉛筆字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但末尾幾個字還能辨認。其中一行寫著觀測站最初的編號,另一行批註了幾個白夜從來沒在受試者名單上見過的名字縮寫。她指著那幾行字說,謝爾蓋標註的不是受試者,是觀測站留守人員。極光計劃撤編時這群人被直接遺忘在編制外,此後再也沒有任何聯絡記錄。他們的信號從未出現在白鴿的監測範圍內,但謝爾蓋在圖紙邊緣反覆描過他們的名字。他不是在記錄,是在記號——留一個他來不及親自去敲的坐標。

  鐵牛把匕首收起來,蹲在石板前面端詳那幾道劃痕。觀測站藏在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床盡頭,周圍被斷層崖和塌方碎石封死,唯一的接近路線是一段廢棄的舊輸水管道。他上次在礦區深處對照極光計劃舊圖紙時見過這條管道的編號,和備用營地的鉚接鋼門用的是同一批工程圖紙。他說這段管道在開採後期塌過一次,但塌方段不長,可以用撬棍和炸藥清開入口。

  白夜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擱在石板上。缸底那團粉筆字已經被雨水沖淡了,但還能看出筆畫。他把手伸進兜里摸到那面小圓鏡,鐵皮背面鳥的輪廓硌著指尖。備用營地那個背對門口坐了很多年的人,在他把石子一顆一顆放在矮桌上時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叩門聲——最後那三下,停很久,又三下。門是留給散落在更遠處的微弱頻率的,每一道都對應著一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那條管道盡頭大概有幾個人?」鐵牛抬起頭。

  「謝爾蓋的圖紙上標註過,至少兩個以上。觀測站留守人員的配置標準,一個技術員,一個觀測員,可能還有一個從舊工業區方向誤入這片褶皺的外勤。他們的信號特徵和受試者不同——不是被推出來的,是從來沒人發現過他們。」藍素素翻開筆記本,調出示波器最近幾天捕捉到的幾處極微弱異常。昨天凌晨她又捕獲了一組間歇脈衝,方位和謝爾蓋標註的觀測站重疊,頻率特徵不像單獨的裂隙期受試者,更像兩個以上的人交替守著同一盞燈。

  白夜重新背好背包,彎腰撿起腳邊一顆石子放進兜里。這是備用營地矮桌上那個背對門口的人留給他們的——那人不能說話,但還能叩牆。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七下,停很久,又敲一下,指節從老魏收容室的方向移開,輕輕朝西南側偏了半寸。石子蘸過缸底殘餘的粉筆灰,白夜把它舉到眼前,借著隧道口漏進來的天光端詳了好一會兒。石子側緣有一道新劃的淺痕,正是那個背對門口的人用指甲替他刻上去的方向——直指群山西南。

  「他在給我們指路。」他把石子收進兜里,轉身朝輸水管道的方向走。鐵牛提斧跟在後面,藍素素把示波器收進背包。三盞頭燈在舊隧道盡頭依次亮起,光柱切進管道口那片淤積多年的塌方碎石堆。

  輸水管道比他們預想的更窄,窄到只能容一個人彎著腰走。鐵牛在最前面用撬棍把鬆動的碎石撥到兩邊,白夜跟在後面,頭燈的光束在鏽蝕的管壁上掃出一層層剝落的鐵鏽。每隔一段,管壁就用粉筆畫著一個極小的箭頭——不是白鴿畫的那種供銷社粉筆,是更粗、更澀的一種工業蠟筆,箭頭畫了十幾年了,被管道里的冷凝水反覆打濕又晾乾,邊緣已經洇成一團模糊的白。

  「謝爾蓋畫的。不是白鴿。」白夜停下來,用手摸了摸其中一個箭頭。箭頭指向西南深處。謝爾蓋標註觀測站坐標時,從沒告訴任何人他還往這條管道里走過。

  他們在管道中段遇到一處塌方。落石把管壁砸癟了一塊,碎石堆幾乎頂著管頂,只留出底部一道極窄的空隙。鐵牛用撬棍撬開幾塊大石頭,把炸藥量減到最低,在塌方段底部清理出容一個人匍匐通過的口子。他鑽過去之後在對面蹲下來用頭燈往碎石縫隙里照了照,發現管道那段內壁被人用白漆刷過一行俄文,字體和謝爾蓋留在受試者名單背面的紅墨水字跡一模一樣。藍素素跟著鑽過去,頭燈照在那行白漆字上,辨認了很久,然後看著白夜。上面寫的是階段二那個被謝爾蓋反覆塗改的批註,但他這一次沒有塗掉——他在管道盡頭畫了一個完整的箭頭,旁邊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話。藍素素把頭燈調散,把那句話翻譯給他聽:「門早就開了。我只是忘了畫箭頭。」

  白夜在塌方的碎石堆旁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彎腰繼續沿著管道往前走。管道盡頭是一扇鏽斷的鐵柵欄,柵欄被推開了一條縫,縫寬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他擠出柵欄站直身體,頭燈的光束掃過去——面前是一個很小的觀測站前廳,牆上還掛著早已停擺的溫濕度記錄儀,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底有粉筆字,模糊成一團白。廳角堆著幾個木條箱,箱子裡是早已過期的壓縮餅乾和半箱沒用過的工業蠟筆。地面有腳印,很新,不是他們的。

  他蹲下去用手量了量腳印的尺寸。幾組深淺交替的壓痕一直延續到前廳另一側那道虛掩的防火門前,那些趾尖壓得比腳跟重的人沒有離開這間觀測站太久。白夜站起來,從地上撿起半截沒被用過的工業蠟筆,在防火門旁邊的牆壁上畫了一個箭頭——不是謝爾蓋那種精確的工程箭頭,和白鴿在冷卻塔外牆上畫了多年的那種既不像路標也不像記號的東西完全一樣。箭頭指向榆樹溝。有人在這裡等了太久。現在不用等了。他把蠟筆擱在桌上搪瓷缸子旁邊,從門縫裡側身擠進去。門後是一條極窄的走廊,走廊盡頭透出一絲極淡的光,與老魏連在備用營地矮桌上叩門的節拍一樣,三下,停很久,再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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