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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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在楊樹樁旁邊停了三秒。白夜正蹲在棗樹下,把姓紀的年輕人帶來的那顆石子往石子堆邊上挪了挪。那顆石子很普通——灰色,扁圓形,邊緣被河水沖得很光滑,和榆樹溝本地那種稜角分明的碎石不一樣。姓紀的說這是他從老家河灘上撿的,揣在兜里揣了好幾年,一直不知道為什麼捨不得扔。

  門外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不是灰衣人和瓦西里——灰衣人走路腳掌先著地,瓦西里步幅短半寸,兩個人的節奏白夜都能在察覺里提前辨認出來。不是白鴿——白鴿走路從來不猶豫,皮鞋底敲在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準。這次的人邁的是布鞋,很舊很薄,腳後跟外側先落地,那是走了很遠的路、腳弓已經塌下去的習慣。

  鐵牛從棗樹下站起來,把斧頭放在門框旁邊,手套沒有摘。白夜把搪瓷缸子擱在石頭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線,肩膀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臉很瘦,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像是走了很久的路沒怎么喝水。他看見白夜,沒有馬上開口,先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門檻上。是一個搪瓷缸子。缸底有粉筆字,模糊成一團白,已經看不清筆畫了。

  白夜低頭看著那隻缸子。這種缸子他在礦道深處的洞室里見過幾十隻——每一隻都被仔細清洗過,缸底都有粉筆字,字跡被反覆描過,疊成一團模糊的白。但這一隻不是從礦道裡帶出來的。這隻缸子一直被人用著,缸口磕掉了一塊瓷,磕口很舊,已經被磨得不割手了,缸身還有剛喝完水留下的水痕,在陽光下沒幹透。

  「我叫趙志遠。」那人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從北邊來。走了十幾天。一直在找一個能幫我把倒影停下來的人——後來我碰見兩個往南走的人,一個穿灰外套,一個兜里揣著牙刷,他們說往這個方向走,院子裡有棵棗樹。」

  白夜把手從門檻上收回來。灰衣人和瓦西里。他們在北邊查名單,路上遇見了這個人,沒有把他帶在身邊,只是給他指了一個方向。他們知道他能自己走到——能在裂隙期里撐到現在的人,不需要別人攙,只需要知道門在哪裡。

  「進來吧。」白夜把缸子從門檻上撿起來遞還給他,側身讓開門。

  趙志遠跨進院子的時候,鐵牛正站在棗樹旁邊。他的視線落在趙志遠左腕內側兩道並列的疤痕上——那不是意外傷,是反覆刻下的記號,一道深一道淺,是停下來之後重新刻上去的。他自己在第17號研究所見過受試者用指甲在鐵門框上刻同樣的記號,知道這個人已經獨自撐過了裂隙期最難的階段。

  藍素素從東廂房裡出來,手裡拿著示波器。屏幕上又多了一道新信號——頻率還不穩定,時強時弱,像一團剛被點燃的濕柴,火苗還沒站穩,但已經不再是黑暗裡冰冷的一團。她把屏幕轉過來給白夜看,說這個人還沒有完全從裂隙期的深度波動里脫出來,但他的意識頻率和榆樹溝現有的所有信號都在產生共振。他還不知道他一直在被很多人的信號托著。

  白夜把搪瓷缸子擱在石頭上,示意趙志遠也把他的缸子放下來。兩隻缸子並排放在一起,缸底都有粉筆字,都模糊成一團白。

  「你在路上走了多久?」

  「裂隙期是七年前開始的。」趙志遠蹲在棗樹下,看著自己那隻搪瓷缸子,「當時我在境外一個邊境農場幹活,突然有一天在鏡子裡看不見自己了。不是消失了——是倒影還在,但怎麼看都不像自己。後來倒影開始跟我作對。我舉左手它舉右手,我走路它停在我身後不走。再後來它不再跟我作對了,只是跟著。我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我試著把它甩掉,跑了很多地方,它一直在。後來我發現,它不是在追我——是在等。等我自己停下來。」

  他把缸子翻過來,指著缸底那一團模糊的白。「這是我之前在礦道入口附近等天亮時寫的——還沒寫完,就聽見有人在更深處敲岩壁。我不知道那些敲岩壁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走到外面來。但我聽見他們敲了三下,停很久,又敲三下。那節拍和我刻在手腕上的一樣。」

  白夜低頭看著自己擱在石頭上的搪瓷缸子。缸底還沒有字。他把缸子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礦道里那些人,他們不是走不出去。是還不想走。他們在更深處,把最暗的一段路焐熱了才肯退出去。」

  趙志遠沉默了很久。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翻過來,缸底朝上,用拇指在那一團模糊的字跡上慢慢擦過。然後站起來,走到棗樹前面,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些新舊不一的斧痕。鐵牛用左手劈出來的那道最深,樹皮翻起,已經結了疤;灰衣人和瓦西里走之前留下的最後幾道還很淺,邊緣沒有卷皮。他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彎腰撿起腳邊一顆石子,放在棗樹根旁邊那個石子堆頂上。

  「我在北邊走了很多年。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多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以後我不走了。」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棗樹根旁邊,和石子堆靠在一起。「這棵樹下還缺一顆石子。」

  老胡從廚房裡端出一盆剛拌好的黃瓜,擱在石桌上。香油和蒜末的味在空氣里飄了一小片,趙志遠低頭看著盆里被蒜末蓋住的黃瓜,忽然問剁辣椒要不要放糖。老胡愣了一下說當然不放,他們嘗過甜口的都沒他這種辣。白夜從石桌上把搪瓷缸子挪開,給老胡騰出擺盆的地方,又把新擱下去的缸子往盆邊推了半寸。

  藍素素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趙志遠的名字,筆跡和她登記那個供銷社姓紀的年輕人時用的同一支鉛筆,只是這一行旁邊多了一處從示波器上繪下的波形,頻率已經比剛進門時穩了很多。鐵牛重新戴上手套,走到牆根下開始劈今天沒劈完的柴。趙志遠把編織袋擱在地上,從裡面摸出一張手繪地圖放在石桌上。地圖上的路線是斷的,走到境外邊境就斷了,但地圖背面被人用藍墨水補了半截路線——筆跡和礦區深處那個把倒影鏡遞給白夜的老人一模一樣。他把地圖推給白夜。「如果沒有這個,我找不到礦區入口。」白夜把地圖收進東廂房,放在謝爾蓋手稿的抽屜旁邊,然後回到石桌前,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重新擱在趙志遠的缸子旁邊。缸底的粉筆灰還沒有完全乾,他拿來粉筆也在缸底寫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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