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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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礦區回來之後,白夜在棗樹下坐了兩個晚上。

  第一個晚上他只是坐著,什麼都不想。第二個晚上他開始想那個洞室——不是想那些灰燼和遺物,是想那個人。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編號,不知道他在第17號研究所的哪個部門工作,也不知道他被調離之後是怎麼找到那個礦區的。他只知道那個人在礦道深處待了很多年。牆上最早的那行粉筆字,日期是極光計劃還沒中止裂隙期之前的。牆上的最後一筆劃歪了,歪向門縫的方向,像是寫完最後一筆之後粉筆頭從手裡滑落在地,再也沒有撿起來過。

  第三個晚上,白夜把搪瓷缸子擱在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棗樹前面,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些新舊不一的斧痕。鐵牛用左手劈出來的那道最深,樹皮翻起,已經結了疤;灰衣人和瓦西里走之前留下的最後幾道還很淺,邊緣沒有卷皮;他自己的那道劈痕——第一次左手劈歪後留在樹皮上的印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成了同一種深淺。他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彎腰撿起一顆石子,擱在棗樹根旁邊那個石子堆頂上。

  「我想再下去一趟。」

  鐵牛正蹲在牆根下磨刀,砂輪轉動的沙沙聲停了一拍。「礦區?」

  「對。」白夜轉過身,「上次我們找到了那個洞室。洞室的主人已經不在裡面了——他是自己走出去的,不是被人帶走的。走之前他疊好被子、把水壺擱在火坑旁邊,搪瓷缸子壓在桌子上的倒影鏡上面。他沒有留字條,沒有寫名字,但他給後來的人留了這座洞室——乾淨的水源、備用的罐頭、煤油燈,還有一扇不會從外面閂上的門。他不是把自己封在裡面的人,他是在等人——等那些後來的人,像我們一樣的人。」

  鐵牛把匕首翻過來繼續磨,砂輪又轉了兩圈。「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礦道入口的岔路口刻了箭頭。」白夜蹲下來,拿粉筆在石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岔路圖,「第一個洞室是休息區,有被褥、罐頭和水。第二個洞室更隱蔽,需要穿過窄巷和鐵門才能找到。箭頭只刻到第一個洞室——他假設後來的人到了第一個洞室就會停下來,有吃的、喝的、睡覺的地方,不需要再往深處走。但如果你繼續走,就會發現第二扇門。第二扇門沒有箭頭——不需要箭頭,能走到那裡的人,不是迷路的,是在找他的。」

  藍素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示波器。屏幕上那道慢信號——老魏原本所在的方向——已經比前些天暗淡了許多,只剩一層極淺的起伏。但她在這層舊信號的另一個方位捕捉到了另一道完全不同的頻率,比之前那道更沉、更慢,像是在黑暗裡剛甦醒不久,又像是被什麼更大的東西托著一點點往上浮。她說這道新信號出現在上次出礦之後,強度很低,不像是從未接觸過裂隙的人的自發頻率,倒更像回應——有人在礦區深處感知到了他們的到來,然後點亮了自己的燈。

  鐵牛把刀插回腰後,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那顆棗樹。棗花已經落盡了,枝頭掛滿了青澀的小棗,只有米粒大小,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絨毛。他伸手捏了捏其中一顆,還沒核。上次進礦是追蹤老魏的火星子,火星子後來收了,但他們帶回了那件別著徽章的舊工裝,帶回了那張謝爾蓋手書的字條。這次不同——上次只有一道微弱的信號,這次有兩道。另一道信號比老魏沉默得更久,藏在更偏遠的支脈里,直到這次才甦醒。「那扇沒有閂上的門,不是他留給自己的。」

  白夜低頭看著那些正在慢慢長大變甜的棗子,想起在老魏洞室里讀那麵粉筆牆的感覺。「他還在。他走得更深了——不是放棄裂隙,是帶著裂隙一起往裡走了。我們得找到他們。」

  老胡一直沒說話,只把搪瓷缸子擱在腳邊,慢慢摸出一根煙點上。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煙,隔著煙霧望著棗樹下那顆新石子。「上次你們帶回來那麼多東西。這次你們打算帶什麼去?」

  白夜把缸子裡的涼茶潑在棗樹根下,把手伸進內兜,摸到那張謝爾蓋的藍墨水字條,是上次在鐵皮盒裡找到的。字條很薄,摺痕已經快磨穿了,用透明膠帶在背面貼了一層。他把字條放在石桌上,用石子壓住。「這個不帶走。它已經回來了。」說完走進屋裡,拿出那面倒影鏡——不是老魏留下的那面,是他自己從中繼站帶出來的那面,鏡面上那道舊裂縫旁邊又多了一道粉筆線,是他在千禧夜劃的。他用風衣裹好遞給老胡。「這個也留在這裡。把它放在鐵桶底下,擱在工具箱最底層——不用再晾著了。」

  鐵牛走到棗樹前摸了摸樹幹上灰衣人和瓦西里留下的淺痕,聲音沉下去。「他們還沒回來。」藍素素垂下眼睛翻開筆記本,在新列出的那幀新信號旁邊,給它的來源方位又標了一道定位線。「他們把變化練習的手稿也帶去了——北方同樣有人在等。也許這次我們在礦區里找到的人,最後會被他們帶回榆樹溝。」

  白夜把一個帆布挎包掛在棗樹低枝上,從東廂房窗台前小心拿起那件洗得發白的極光計劃舊工裝,連同工牌和照片一起放進挎包里。藍素素備好空白磁帶和備用電池,又把白鴿留下的那張手繪地圖複查了一遍,在礦區北邊支脈圈出幾個需要進一步追蹤的可能藏身點。鐵牛把備用的反光繩、頭燈和急救箱搬上吉普車,踏踏實實地給每個輪胎補了氣。

  出發時間定在天亮以後。白夜蹲在棗樹下,把搪瓷缸子擱在腳邊,拿起一顆新石子放在石子堆旁邊。接著他把那顆被火星子映亮過的石子挪過來,兩顆靠在一起——一顆老,一顆新,中間只隔一指寬的縫隙,剛好夠放下一顆還沒來得及撿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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