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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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檔案袋是用麻線封口的,繞著一個已經生鏽的圖釘,纏了整整七圈。藍素素用美工刀把麻線挑斷,抽出裡面的東西。不是文件,不是磁帶,是作業本。那種小學生用的田字格本子,封面印著一個舉著火炬的少先隊員,紙已經發黃變脆,邊角卷得像枯葉。一共五本。

  第一本的扉頁上貼著一張標籤,俄文打字機打的,藍墨帶已經褪成淺灰。藍素素用手電筒照著看了一會兒。

  「上面寫什麼?」白夜問。

  「極光計劃。受試者編號7。語言能力測試。」她把本子翻開,第一頁是俄文字母描紅,每個字母描一行,筆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孩。描了大概七八行,筆跡忽然變了——從歪扭變得工整,從工整變得漂亮,最後幾行幾乎像印刷體一樣標準。「謝爾蓋記錄了日期。這些字母描紅是在同一天完成的。從描紅到印刷體,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他以前會寫俄文嗎?」

  「會。但不會寫成印刷體。」藍素素翻到第二頁,上面是簡單的俄文單詞聽寫。第三頁是小短文。第四頁開始,忽然換了語言,不是俄文,不是英文,是中文。她翻到的那一頁上寫著一個「我」字,重複了幾十遍,字跡從生硬變得流暢,從流暢變得自然,從自然變得——像是寫這個字的人一輩子都在寫漢字。「謝爾蓋不會中文,從來不會。但他的受試者7號,在第一次測試的第四個小時,開始用中文寫日記。」

  第一篇日記只有一句話。「我在這裡。」字跡很輕,鉛筆寫的,筆畫有些猶豫,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在試探地面。第二篇日記又長了一些。「這裡很安靜。我聽見有人在隔壁寫字。筆尖划過紙的聲音。不知道是誰。」

  藍素素翻到第三篇。字跡明顯變了,下筆更重,筆鋒更確定,像同一個人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好幾歲。「今天他們讓我照鏡子。鏡子裡的人不太對。他比我慢一點點。我說『你好』,他過了一小會兒才回答。可能是鏡子的延遲。也可能不是。」

  第四篇。「那個寫字的聲音還在。不是在隔壁。是在我裡面。」

  第五本作業本的最後一頁沒有日記,只有一幅畫。鉛筆畫,畫的是一個人站在水面上,水很淺,只到腳踝。倒影在水裡,方向跟本體相反。白夜把這一頁舉到手電筒光前面。他見過這幅畫——在中繼站的鐵桶旁邊,謝爾蓋的素描,畫的是同一個人,站在水面上,水更深,倒影的手已經穿過水麵扒在腳踝上。那一頁他收在了塑膠袋裡,貼著胸膛,現在還夾在夾克內側。

  他翻回第一本作業本,開始從扉頁一頁一頁往後看。描紅的字母,歪扭的筆跡。聽寫的單詞。短文。中文的「我」字,重複了幾十遍。第一篇中文日記。第二篇。第三篇。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那個字跡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像在看一個人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推開。

  藍素素在他對面蹲下來。「白夜。」

  「嗯。」

  「謝爾蓋自己就是7號。」她說,「他用諧振器在自己身上做了實驗。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他把自己的裂隙期用作業本的形式記錄下來。描紅,是他自己的手在學習寫字;印刷體,是它學會了。」

  白夜點頭。這些他已經猜到了。但不是謝爾蓋的故事,是另一個人的。

  「看第一遍的時候,這是謝爾蓋自己的記錄。」他說,把第一本作業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工工整整寫著一個名字——不是謝爾蓋,是老胡。「看第二遍的時候,這是它在練習。」他把作業本放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那個名字。老胡蹲在鐵桶旁邊搪瓷缸子已經擱涼了。

  「你什麼時候寫的?」

  老胡沉默了一會兒。「進中繼站之後我一直在翻挑紙灰。但我看見這些作業本的時候,我的手已經認出了它的紙。」

  「你以前用過這種本子?」

  「沒用過。但我拿在手上的時候,覺得封面的那個少先隊員的頭髮,是我用鉛筆畫黑的。我從來沒買過這種本子,但我知道他腦袋上那個火炬的重量。」

  白夜把作業本放下,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鐵桶,掃過鐵架子,掃過牆上那面用記號筆寫著警告的鏡子。房間裡所有人都不說話了,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壓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個房間的核心慢慢凝固成即將墜落的雨滴。

  「謝爾蓋的作業本,是他在記錄它怎麼學他。」他走到鐵桶旁邊,彎腰撿起一片沒燒完的紙,上面只有兩個漢字。他把紙片塞進塑膠袋裡,跟素描和照片放在一起。

  「我們每個人,都在被學。」他把手舉起來,攤開,放在手電筒光柱里。掌心的痂已經硬了,邊緣翹起。他讓所有人都看著這隻手。「從第一個裂隙開始,它就一直在學。學我們說話的順序,走路的節奏,握東西的姿勢,抱怨的習慣、沉默的方式。它學得越像,裂隙就越寬。裂隙越寬,它進來的就越多。但有一件事它學不了——它學不了我們正在成為的那個人。它只能學已經存在的。它不能創造。它沒有下一個動作。」


  他把手放下來,眼神越過鐵牛,越過灰衣人和瓦西里,越過老胡。「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個人,都做一件它學不了的事。」

  老胡扶著膝蓋站起來,搪瓷缸子擱在鐵桶邊上,站定後把袖子卷到手肘。「行。從現在開始,我每天寫一篇日記。中文的。我不會寫字,但不寫漢字,寫我腦子裡記下來的東西。」

  藍素素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拿起筆,在上面畫了一個三角。「每天寫日記,每天做一個從未做過的動作,每天改變一個習慣的順序。改變越多,它的模型就越複雜。模型越複雜,它就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學習。它趕不上變化。」

  鐵牛把撬棍擱在牆上。「每天睡前加一個新口令。每天換一遍所有口令的順序。把每天的口令變化記在紙上,紙貼在門框正中央。任何兩個動作之間,都換一種過去沒用過的路徑。」

  灰衣人和瓦西里沒有開口,但手電筒的光照過去時,他們已經從地上那灘紙灰里挑出了一堆沒有完全燒毀的殘片,用之前裝膠片的空袋子開始歸類——按日期,按字跡,按焦痕邊緣能不能拼出一個完整的語素。

  白夜彎腰撿起第一本作業本,翻開到有空白的最前一頁,掏出筆。藍素素把夾在手腕上的備用鉛筆遞給他。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輕聲念出來:「你的下一個動作是什麼?」

  他把本子放在鐵桶邊緣,筆擱在旁邊。「有筆,有紙。寫吧。」

  白夜彎下腰,從鐵桶邊拿起老胡那隻搪瓷缸子,把裡面已經涼透的茶水潑進鐵桶。紙灰被水激得嘶嘶響,騰起一股薄薄的白汽。他把缸子放在桶沿上,又把筆擱在第一本作業本旁邊,筆尖朝外,像給誰留好了位置。

  他沒有再出聲。手電筒的光柱交錯掃過那些鐵架、殘紙和牆角那面貼著警告的鏡子。每個人都在當前的位置上多站了半分鐘。然後老胡第一個挪開腳步,走到牆角翻挑紙灰。鐵牛把撬棍擱在門框旁,彎腰收拾地上散落的電池。白夜把作業本翻到空白一頁,鉛筆壓在本子正中央。

  最後半句話是藍素素說的。她重新拿起手電筒照向牆上的鏡子,說:「也許它不是在追我們。它只是在完成作業。」鏡面上的俄文字跡被光線拉長,那句話仍保持原樣——用鏡子確認自己,不要再對著倒影鏡看,太危險——像是謝爾蓋透過那層薄薄的玻璃,正從某個不太確定的距離注視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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