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午後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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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敏的馬車是前年薛衛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也是薛衛唯一送給她的禮物。

  寬大的馬車內被一隔為二,外間坐著護衛女武士,還有一個小鞋櫃,需在外間換木屐進入裡間。

  元敏取出一雙寬大的男式木屐給他,讓薛衛微微一怔,但他沒有任何表露,直接穿上木屐進了車廂裡間,一股淡淡的梅花沁香撲面而來。

  裡間寬大得像一間小屋,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腳感十分柔軟舒適,只是腳下這雙男式木屐讓他感覺有些刺眼,是哪個男人穿上它進了馬車?

  「這是你的鞋,我剛剛才找出來。」

  元敏淡淡解釋道:「馬車也是你送我的,我答應過你,不會讓其他男人上這輛馬車。」

  「哦——我忘了。」

  車廂里陳設簡單古樸,角落有書箱,還有寬大的繡花靠枕,靠窗是一張方方正正的小桌案,旁邊還一套茶具。

  但它的奢華是薛衛不經意間發現的,車窗上竟然裝有玻璃。

  「那是布哈拉出產的玻璃,你費了很大的心思才搞到,透明度很高,本土玻璃透明度沒有它高,有了玻璃,雨雪天也能開窗。」

  薛衛點點頭,又發現一個新奇處,一隻銅鉤從頂部垂下,正好垂在小桌上方。

  「這個鉤子做什麼?」

  「它的作用很多,冬天我喜歡喝熱奶茶,它便可以吊著茶壺,在桌上煮茶取暖,還有個功能是你最喜歡的。

  元敏嫣然一笑,從隨身包里取出一個小盒子,她將遮光簾放下,車廂一片漆黑,她打開盒子,一道淡淡的白光從盒子滲出,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明珠,裝在金絲鏤空袋中。

  元敏將鏤空袋掛在銅鉤上,袋中明珠散發著幽幽白光,將整個車廂都照亮了。

  薛衛眼睛一亮,「這是.....夜明珠?」

  元敏點點頭,「是我父親偶然購得,前年我十五歲生日,父親送給我的禮物,平時不用它,我會點蠟燭。」

  薛衛沉吟一下,又問道:「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十九,你記得住嗎?」

  「我試試吧!」

  元敏拉開了窗簾,大片陽光灑入,夜明珠的光便收斂了,薛衛取下夜明珠細看,並不是螢石,是一顆半透明的白色珠子,溫潤細膩,很像和田玉,卻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古人稱它為隨侯珠。

  薛衛把它放進盒子遞給元敏,笑道:「有件事想托你幫忙。」

  「你說,什麼事?」

  「你知道瑪瑙果嗎?」

  元敏點點頭,「一種很酸的果子,外形像柑橘,從遙遠的西方運來。」

  「我需要它,但買不到,你能幫我找到幾個嗎?」

  「你要它做什麼?」

  「我身上還有一點黑水牢的氣味,很淡,洗不掉,但瑪瑙果的汁水能去除這種氣味。」

  元敏淡淡一笑,「其實你換鞋時,我聞到了,瑪瑙果有效果嗎?」

  「之前我在南市買到四個,效果很好,可惜太少了,若再來四個就能完全去掉了。」

  「小事一樁,我幫你找。」

  馬車在西市裡的一座雅致茶樓前緩緩停下,四個大燈籠垂下,燈籠上寫著四個大字,『鳳舞九天』。

  大門上方招牌上寫的是『午後茶肆』四個字,很溫暖的名字。

  掌柜是個中年女子,長得很有氣質,她滿臉笑容迎了出來。

  「歡迎東主蒞臨!」

  薛衛一愣,「這也是你的店鋪?」

  元敏嫣然一笑,「我有幾百家店鋪,多一家茶樓不行?」

  唐人一日兩餐,下午茶對中產以上人家很重要,喝一盞茶,吃兩塊點心,胃裡就很舒服了。

  兩人上了二樓,在一間安靜的雅室里坐下,院子裡梅花開得正盛,散發著濃郁的沁香。

  侍女進來上了茶,元敏笑道:「你嘗嘗這茶,建州的一品貢茶,叫鳳舞九天,整個洛陽就只有我們茶樓供應。」

  兩人慢慢喝茶。

  元敏放下茶盞,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出獄和張昌宗做了什麼交易?」

  或許是水牢里那塊青石條給薛衛內心帶來了光,出獄後,那束光在薛衛心中轉化成了信任,這種生死與共、源於內心的信任,遠遠超過了後世前妻給他帶來的傷害。


  薛衛沉默良久道:「我答應替他做三件事,第一件事他已經交給我了,刺殺高戩,限九十天完成,現在還剩下八十天,但現在我發現張昌宗其實只想用我一次,殺高戩,我必死無疑,不殺,我又會重回水牢。」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見到天子,懇求她赦免我。」

  元敏若有所悟,「所以你跑去打馬球,想通過馬球奪魁,見到天子?」

  「是崇簡的建議,他說是唯一的辦法。」

  「唯一的辦法,誰說的?」

  元敏冷笑一聲,「你以為自己想奪魁就能奪魁嗎?你以為奪了魁,天子就會單獨召見你?天子早就不見外臣了,薛衛,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元敏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良久,她長長嘆口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薛衛苦笑一聲,「我昨天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前妻,今天上午才知道前妻是你。」

  元敏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你應該去找你母親,她隨時可以帶你進宮去見天子。」

  薛衛臉一沉,冷冷道:「我不想求她!」

  元敏又緩緩坐下,一雙美眸注視著薛衛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這曾是一雙讓她少女時代為之瘋狂的手。

  他飛騎在戰馬上,轉身射出的那一箭,目光冷靜如水,她的芳心從此沉淪,那年她十三歲。

  「薛衛!」

  元敏聲音變得很輕柔,「你母親有時候是有點冷酷無情,你心中對她不能只有恨,你需要冷靜和理智,要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她為什麼冷酷無情?」

  「我在水牢里經常幾天吃不上飯,餓得吃老鼠求生,她是我母親,卻連一碗飯都不幫我,讓我怎麼能不恨她?」薛衛眼睛紅了。

  薛衛的話如一道洪水,瞬間衝垮了元敏的內心,她眼中淚水湧出,心中難過之極。

  她把自己所有的嫁妝打點了大理寺,原本是想把薛衛從水牢里換到普通牢房,可獄丞告訴她,水牢雖然條件惡劣,但也能防止被人暗害,只要安放一塊石板,薛衛就能活下去,她覺得有道理,便答應了,可沒想到監獄竟然不給飯.......

  元敏強忍心中的痛苦,柔聲勸道:「你母親不是不肯幫你,她是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若我知道了,我肯定也會幫你,她其實也一樣。

  她畢竟是你母親,你的命運和她交織在一起,她若倒下,你也會倒下,她若興盛,你也會興盛,薛衛,求自己的母親,不丟人!」

  元敏的話像一股溫水在他心中流過,薛衛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緒此時竟奇異地平復下來。

  他低下頭,聲音變得低沉,「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張昌宗為什麼讓我殺高戩,他的意圖是什麼?我怎麼也想不到原因。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剛闖入大唐的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忘了,剛出來那幾天,我每天晚上都緊張得睡不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崇簡說打馬球可以見到天子,我就像溺水者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元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語氣堅定道:「我來幫你!」

  薛衛渾身一震,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攫住了他,參揉著感激、獨孤、傷感,還有一絲依賴。

  他的眼眶迅速紅了,一顆滾熱的淚水終於落下,滴在桌上。

  好一會兒,他抹去眼淚笑道:「我不該這麼軟弱,讓你笑話了。」

  「你早就該這麼軟弱了,我們也不至於……..」

  元敏也迅速收斂起傷感的情緒,目光變得冷靜而睿智,她想了想道:「不過你的思路是對的,必須找天子,這件事還真不能求你母親!」

  「為什麼?」薛衛不解道。

  「因為高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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