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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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溢的血腥氣令人血脈賁張,鄧忠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興奮感。

  感覺自己天生就屬於戰場。

  蜀軍反抗倒也激烈,連連組成了三道防線,試圖拖延住鄧忠的攻勢,讓兩翼的蜀軍回援。

  如果成功,鄧忠的四千隴右軍就會被死死圍住,陷入四面圍攻的境地。

  閻宇的戰術雖然高明,只是這支蜀軍的執行力明顯不夠。

  右翼很快就被騎兵鑿穿,而中軍布下的三道防線如紙糊的一般,被鄧忠一戳就破。

  而且越往裡面殺,越是輕鬆。

  一抬頭,只見那些蜀軍人人面黃肌瘦,弱不禁風,不是滿頭灰發的老卒,便是十二三歲的少年,身上別說盔甲,連衣服都破破爛爛。

  以蜀國的國力,供養姜維的六萬精銳,已經使出了全力。

  閻宇的兩萬永安軍,很多都是濫竽充數。

  鄧忠之前還想招降他們,收為己用,如今看來,就是個笑話。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軺車上的劉禪念起了屈原的國殤,只是臉上再無之前的雲淡風輕,眉宇間的哀傷再也隱藏不住。

  如果是太平之世,劉禪的成就絕不會差。

  奈何他生在一個亂世。

  「不要戀戰,直取敵中軍!」鄧忠指著前方人影中的中軍牙旗。

  「殺!」甲士奮力向前。

  迎面就是一陣弩箭,當場倒下十幾人。

  不過這些傷亡並未嚇住他們,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凶性,繼續向前。

  自古秦兵耐苦戰,大漢的六郡良家子,隴右占了兩郡。

  「到此為止了!」鄧忠提起長槊,帶著二十名部曲忽然殺出。

  長槊如龍,鐵騎如虎,一團團腥風血雨,在身邊爆開,隨風吹散,迎面灑在臉上。

  既然生在這個亂世,唯戰而已!

  連續挑飛三名甲士,鄧忠身上也插了兩支弩箭,還好甲冑是從成都武庫中收繳的上乘明光甲,弩箭只是傷了皮肉。

  鐵騎狂奔,敵軍主將近在眼前,一身儒甲,雙手緊握著長劍,鬚髮花白,卻挺拔如松,看上去不像個武將,倒像個彬彬有禮的文士。

  鄧忠胯下戰馬一躍而起,手中長槊奮力刺出。

  其實這個時候,他若是避開或者逃走,都還有機會。

  但此人非但一步不退,反而踏前一步,錯開身位,長劍高高揚起,奮力劈下。

  寒光一閃,血肉飛濺,鄧忠戰馬的頭顱竟被生生斬下。

  不過敵將也被長槊貫穿了胸膛,被失去頭顱的戰馬撞飛。

  「噗——」敵將嘴中噴出一口鮮血,雙眼中了無生機,卻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天大喊:「丞相,閻宇無能……」

  頭顱一歪,當場斃命。

  鄧忠卻愣在原地,諸葛亮都去世三十年了,還有人願意以命相報……

  「都督!」周圍哭聲一片。

  李升上前,正要一刀斬下閻宇頭顱,被鄧忠勸阻,「忠義之人,留一個全屍。」

  這時候劉禪的軺車趕來,「眾將士聽令,放下兵器,歸降!」

  戰場忽然平靜下來。

  蜀軍們一個個睜大眼睛望著他們的君主。

  萬眾矚目下,劉禪的臉皮都在顫抖,「朕令你們放下兵器,大漢已亡,爾等歸家。」

  「陛下——」

  蜀軍的哭聲越發悲切了,一一扔掉手中兵器。

  劉禪卻轉頭望著鄧忠,「自我父子入蜀,蜀中士民征戰五十餘載,民力凋敝,士氣喪盡,無力北伐,少將軍好自為之……」

  這話像是在說眼下,也像是在說以後。

  「國主多慮了,以後的事情,誰人能知?」鄧忠沒有將話說死。

  司馬昭和鍾會不會要他的命,卻一定不會放過鄧忠。

  憑什麼自己坐以待斃?

  歷史上,鄧艾父子束手就擒,成都依舊免不了一場大亂,連劉氏也跟著遭殃,妃嬪子女被亂軍擄走……


  反而鄧艾和鄧忠活下去,蜀中才能免遭一場劫難。

  鄧忠暗自苦笑一聲,鄧艾常說自己有婦人之仁,現在看來劉禪才是婦人之仁,甚至仁的都有些迂腐了!

  這年頭只有抗爭下去,才有一條活路。

  而沿著歷史走向,司馬家得了天下,才是華夏最大的不幸,更大的浩劫還在後面。

  大辯不言,大仁不仁!

  鄧忠反而堅定起來,劉禪的路快走完了,一個時代已經落幕,但自己的路還很長,也很曲折艱難,但一個新的時代逐漸拉開序幕……

  劉禪坐回軺車,不再言語。

  蜀軍本來就打不下去,閻宇戰死,劉禪勸降,蜀軍大片大片的投降。

  兩萬人馬,卻只有一千五百餘甲士,兵器也都是一些破爛貨,長矛鏽跡斑斑,環首刀上全是缺口,除了九百多件弩機,幾乎一無是處。

  唯一的收穫便是這一千六百餘甲士,應該是永安軍精銳。

  雖然都面有菜色,不過底子還在,只要吃喝跟上來,應該能恢復。

  鄧忠以組建劉禪宿衛虎步軍的名義,將這些人收編。

  裁汰一些老弱和傷殘,尚有九百餘眾可用。

  打掃完戰場,鄧忠還令俘虜給陣亡的蜀軍修了墳,冬天曝屍荒野無所謂,一旦入春,以蜀中溫潤氣候必有瘟疫。

  做完這一切後,俘虜各自放歸。

  傷殘者無論蜀軍還是隴右軍,都帶回成都醫治。

  在戰場,鄧忠心狠手辣,如狼似虎,戰場之外,則切換成人畜無害的和善模樣。

  鄧忠也不擺少將軍的架子,學著鄧艾的作風,下馬與士卒一同推車。

  軺車上劉禪時而觀望,時而深思。

  一國皇帝,向來腳不沾地,自然無法理解鄧忠的所作所為,卻令新編的虎步軍大受感動,敵意淡了三分。

  蜀國跟魏國一樣施行世兵制,日子過的比魏軍還苦。

  普通士卒所思所想,不過是活下去,雖然也心向大漢,卻沒將領那麼高的殉國之心,不然姜維的六萬蜀軍眾志成城,早就殺穿魏國了。

  吃飯時,跟隴右軍分到同等分量的鍋盔和肉乾。

  這種鍋盔是諸葛武侯根據關中「墩餅」改良而成,乃當年秦軍軍食,蜀中也叫「諸葛餅」,多用乾麵,摻水少許,和成硬塊,大鍋炕之,麻繩串之,焦香酥脆,極耐保存。

  這年頭能吃到乾麵,算是相當奢侈之事,更別提肉乾。

  只是沒有油水,連鹽都少的可憐,習慣後世各種美食的鄧忠只覺得索然無味。

  不過這時代普通百姓日常所食,只有糠麩和野菜,就這些也不是經常能吃到的。

  虎步軍大口咀嚼,很多人都噎的翻白眼。

  「慢些吃,喝些水。」鄧忠遞過水囊,將自己的鍋盔和肉乾分給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那少年一接過,立即狼吞虎咽起來。

  吃了這些東西,虎步軍的敵意又淡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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