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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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飲宴持續到深夜,鄧忠借著酒勁兒高談闊論,各種葷段子、民俗趣事張口就來,繪聲繪色。

  士卒們聽的津津有味,捨不得走,醉了困了,直接席地而睡。

  鄧忠讓鄧慶取來氈毯給他們蓋上。

  不過這些氈毯從摩天嶺上滾下來,不是破了一個大洞,就是磨成長條。

  鄧忠無奈,帶著人去尋草蓆。

  這時節若是凍病了,跟判死刑沒什麼區別。

  忙到拂曉時分,方才閉眼眯了一陣兒,一睜眼,已是日上三竿,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三件氈毯,四卷草蓆。

  心中不禁感慨萬分。

  我投之以木桃,彼報之以瓊瑤。

  隴右民風彪悍,但也生性耿直,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

  上面壓著一個鄧艾,鄧忠的籠絡之舉就越發深入人心。

  「少將軍隨我來。」東方辰鬼鬼祟祟的拉著鄧忠望後院走。

  鄧忠笑道:「你莫不是中飽私囊,貪墨了牛羊?」

  東方辰道:「不是牛羊,是良馬!」

  「良馬?」鄧忠心中一喜。

  鄧艾說過,蜀軍一定會出關決戰,那麼戰馬的用處就大了。

  隴右地處西陲,幾乎人人上馬就是騎兵。

  鄧忠加快腳步,遠遠就聽到一陣陣馬嘶聲,只見柵欄中圍著四五十匹毛色鮮亮的駿馬。

  心中的興奮勁頓時煙消雲散。

  幾萬人的戰場,陣列森嚴,四五十名騎兵基本沒什麼用處。

  而且這些都是裸馬,沒有甲具,沒有長槊,蜀軍最擅弩機,四五十騎兵派上去,基本就是找死。

  關鍵這些戰馬還要專門的人照料,嬌貴無比。

  「少是少了些,但也能組成一隊騎兵。」東方辰滿臉歉意。

  若是有一百匹戰馬,鄧忠或許還會考慮一下,「不,這些馬前部送出去,軍中校尉以上,每人一匹。」

  一萬兩萬兵馬,校尉、軍侯、裨將差不多四十人上下,正好人人能分到。

  「唯。」東方辰只辦事,不問情由。

  不過以他的才智,應該是看出點端倪。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鄧艾跟朝廷不睦,早就不是什麼秘密,軍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鄧忠是鄧艾之子,李升、東方辰、牛催都是鄧忠的心腹,都是一條船上的人,鄧艾這條大船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要麼跟著沉水,要麼當落水狗。

  「都督……送不送?」東方辰面露為難之色。

  鄧艾油鹽不進的性子,都怕跟他打交道。

  「他喜歡走路,有馬也不會騎,給了也是白給,弄不好還罵咱們一頓。」鄧忠不想去自討沒趣。

  「唯。」東方辰神色怪異。

  一匹良馬抵四百五十石糧食,隴右一石糧將近三百錢,洛陽糧草充足,一石糧也能值兩百錢左右。

  一匹馬的價值差不多九萬錢,鄧忠這次絕對是大手筆……

  只要是武將,無不喜愛良馬寶甲神兵。

  馬一送出去,好幾個百人將上門道謝,甚至有人旁敲側擊的表示效忠。

  鄧忠默默記下名字,沒直接表態,好言安撫,讓他們恪盡職守。

  雖說是休沐一天,卻比偷渡陰平時更勞心勞力,不僅要梳理軍中各種人情關係,還要摸清他們的出身和籍貫。

  司馬昭在隴右軍中安插了大量眼線,鄧忠不得不防。

  「左營和中軍大半都是咱們的人,還有王頎、田章二部,都心向少將軍。」東方辰更是忙前跑後,比鄧忠還忙。

  反倒是牛催,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別提多快活。

  「現在就說誰心向我們太早了。」鄧忠沒太當回事。

  東方辰話鋒一轉,「今日一大早,師纂就去見了都督。」

  「他倒是勤快。」

  「少將軍難道不擔心……」東方辰欲言又止。

  「我擔心什麼?兒子挖父親牆角,天經地義,我怕什麼?難道因為師纂的兩句話,都督就會拿下我,檻送長安,交給晉公請罪不成?」


  「這……」東方辰啞口無言,乾笑兩聲,「少將軍深謀遠慮。」

  當初殺了田續,鄧艾也只是輕輕放下,提都不提,鄧忠便心中有數了。

  俗話說得寸進尺,昨日分錢帛,殺羊宰豬,鬧那麼大的動靜,鄧艾一句話都沒有,分明就是默許了。

  既然默許,鄧忠自不會客氣。

  鄧艾只是沒城府、不喜權謀,不代表他真的傻。

  鄧忠在幹什麼,彼此心照不宣。

  兒子還能把老子做了不成?這是魏晉,鄧忠這麼幹,便是自絕於天下了。

  再說鄧忠水漲船高,對鄧艾並不是什麼壞事。

  任何時代,最堅固的聯盟就是血緣,鄧艾今年都六十六了,就算對司馬家忠到了骨頭縫裡,也要考慮一下鄧家……

  果然,一整天,鄧艾都沒找鄧忠。

  師纂則夾著尾巴,閉門不出,中軍傳出的消息,師纂的確是告發鄧忠的,說什麼公器私用,結黨營私,圖謀不軌,被鄧艾斥責了一頓。

  鄧忠也就放心了。

  到了晚上,也許是大戰即將到來,白日的喜慶氣氛煙消雲散,關城中逐漸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士卒臉上殺氣騰騰。

  鄧忠逐漸理解鄧艾的用兵之術,慈不掌兵,唯有將自己和士卒逼上絕路,方能上下一心,勇往直前。

  到了深夜,鄧忠剛準備睡下,李升接回了摩天嶺下的傷卒。

  荒山野嶺,缺衣少食,可想而知過的什麼日子,都瘦脫了相,身上也爛了,不過總算將大多數人接了過來。

  一個個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的望著鄧忠,仿佛風雨中的一群鵪鶉。

  鄧忠沖身邊的鄧慶急道:「還愣著作甚,快準備肉湯,草藥,先讓兄弟們吃飽,再為他們療傷!」

  傷卒們聞言,紛紛嚎啕大哭。

  將他們接回,等於將他們從鬼門關一把拉回來。

  「活我者,少將軍也。」

  「今後我等一條賤命就是少將軍的。」

  「你們的命是自己的,是你們父母妻兒的,好生活著。」鄧忠前世也是牛馬,所以能與他們共情。

  肉湯熬好,傷卒們如狼似虎。

  不過喝了肉湯之後,每個人的臉上多了些血色,多了幾分人氣。

  但就在這時,關城中戰鼓一聲一聲響起。

  十幾個傳令兵在營中高呼:「都督有令,即刻進軍,直取綿竹關,延宕者,斬!」

  「殺!」

  深夜中,江油關里爆發出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吶喊。

  仿佛每個士卒都被激起了最原始的野性,與山中的狼嚎聲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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