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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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閣關前,數十里旌旗如雲,密密麻麻的營壘如同蛛網,散結在周圍大大小小的山頭高地上。

  朔風陣陣,人馬嘶鳴聲中,殺氣直衝雲天。

  對面的大劍山上亦不遑多讓,「漢」字大旗插滿了群山,迎著秋風獵獵作響,秋日映照下,不時發射出一道道猙獰的甲光。

  崎嶇山路上殷紅血跡未乾,倒伏的屍體散落一地。

  明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稟……都督,我軍……攻山失敗,五千精銳,死傷過半……」

  魏軍中軍大帳中,一身材魁梧將領單膝跪地,垂頭喪氣,不敢抬頭。

  而他面前一人,三十五六年紀,頭戴蟬紋金璫長冠,內穿儒甲,外面罩著一件鶴氅,面如冠玉,半眯著一雙丹鳳眼,一手握著麈尾,另一隻手的中指在帥案上輕輕叩動。

  神態瀟灑,氣質脫塵。

  生生沖淡了帳中的肅殺之氣。

  伐蜀大軍中,能有此等氣度之人,自然非鍾會莫屬。

  「足下出戰之前可不是這番言語。」鍾會柔聲細語,卻令帳中寒氣陡升。

  將領額頭上冷汗涔涔,「末將不知姜維如此狡詐,竟然出關設伏,末將一時不察……」

  「敗了就是敗了,以汝之才,如何是姜維對手?來人,將李輔拖下去斬了。」鍾會揮了揮麈尾,仿佛在驅趕一隻蒼蠅,滿臉嫌棄。

  「都督饒命,末將、末將……」

  「聒噪。」鍾會非但不聽,還捂住了耳朵。

  稍頃,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送入帳中,帳中越發沉默。

  鍾會一展衣袖,起身負手踱步,昂首道:「姜伯約世之名士,諸葛公休、夏侯太初皆不能與其媲美,不能與此人把酒言歡,實乃生平之憾事也!」

  諸葛誕和夏侯玄都是名噪一時的名士、美男子,但此時此刻,在鍾會心中都比不上姜維。

  周圍將領都面色古怪。

  護軍將軍荀愷拱手道:「都督,眼下我軍遲遲攻不下劍閣,糧草不濟,士氣低落,不如先攻破漢樂二城,解除後顧之憂,無漢中,蜀中亦難久守,姜維必敗無疑。」

  此次伐蜀,魏軍雖然直抵劍閣關外,其實並未占多大優勢。

  除了陽安關、陽平關兩處,漢中主要城池還在蜀軍手上。

  陽安關也不是魏軍正面攻陷的,叛將蔣舒開城投降,方才讓魏軍長驅直入。

  而現在鍾會騎虎難下,前面是姜維重兵防守的劍閣,背後漢、樂兩城宛如鐵釘牢牢釘在背後。

  鍾會搖頭道:「茂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年姜維改魏延重門之計,設斂谷聚兵之策,意欲在漢中重創我軍主力,今大軍後移,軍心挫動,士卒惶恐,若姜維銜尾而擊,我軍勢必重蹈當年曹爽之覆轍。」

  正始五年(244年),曹爽率十萬大軍從儻駱道伐蜀,久攻興勢圍不克,掉頭退兵時,費禕率軍繞道,提前占據沈嶺、衙嶺、分水嶺,斷其歸路。

  曹爽十餘萬大軍傷亡慘重,大失人望,為後來的高平陵之變埋下伏筆。

  如今鍾會面臨同樣的處境,只不過戰場從興勢圍換成了劍閣。

  而魏軍比當年更深入,形勢也更加不妙。

  這一戰若是敗了,鼎力支持司馬昭伐蜀的鐘會,必會遭到朝中反對勢力的清算。

  「伯玉啊,可有妙策教我?」鍾會鳳目一轉,望向帳下一人。

  眾人目光一同投向此人,劍眉星目,英氣勃發,唇上兩撇短髯,透著幾分穩重之氣,此人便是持節、監鍾會、鄧艾二軍事衛瓘。

  出兵之前,便因執法嚴明不偏不倚聞名遐邇。

  其父衛覬,官至侍中,與鍾會之父鍾繇齊名,是以鐘王兩家關係一向和睦,鍾會與衛瓘也是自幼相知。

  不過衛瓘並沒有因為官職和關係而自大,反而謙恭有禮,拱手道:「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伯玉之意是說一動不如一靜?」鍾會是當世玄學大家,弱冠時便與王弼並稱於天下,著有《周易盡神論》、《周易無互體論》,自然知曉衛瓘話中玄機。

  他出身士族名門,看似位高權貴,然則根基並不穩固,在軍中沒有親信。

  即便剛剛吞併了諸葛緒的三萬雍州軍,也並沒有歸心。


  根基不穩,自然一事無成。

  衛瓘點道為止,「瓘素不擅軍略,都督之才勝吾十倍,必有良策。」

  鍾會卻並不買帳,目光炯炯,咄咄逼人,「你我自幼相知,伯玉這般深藏不露,卻是為何?」

  衛瓘臉色不變,「都督言重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鍾會似笑非笑道:「還說你不擅軍略,孫子兵法這般熟稔,可見平日沒少讀兵書。」

  「都督慧眼如炬,瓘班門弄斧。」衛瓘拱拱手,滿臉尷尬。

  兩人對視,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弄得帳中諸將莫名其妙。

  征蜀護軍胡烈實在受不了二人的,拱手而出,「啟稟都督,末將有一計,可破姜維!」

  「哦?玄武試言之。」鍾會又恢復高高在上的名士風範。

  衛瓘則跪坐回帳中陰影處,低頭垂眉,仿佛老僧入定,對身外之事全然無甚興趣。

  胡烈道:「大小劍山一共七十二峰,蜀軍營寨星羅棋布,盤根錯節,攻其一處,四面援軍立至,末將願率一支精銳,繞過大小劍山,突襲西南江油關,威脅姜維側後。」

  江油關在劍閣西南。

  眼下形勢,鍾會固然進退失據,姜維同樣動彈不得,但如果有一支奇兵忽然拿下江油關,姜維處境大大不妙。

  此策與鄧艾偷渡陰平有異曲同工之妙,然則沒有鄧艾膽大。

  胡烈出身安定胡氏,世代將門,其父其兄皆為一代名將,深得司馬懿青睞。

  不過鍾會未置可否,負手轉身,望向身後的錦繡輿圖,目光繞過了劍閣,「鄧艾可有消息傳回?」

  荀愷道:「鄧艾將萬餘精銳,入陰平小道。」

  胡烈輕蔑道:「從陰平到江油,前後七百里,一路皆是懸崖峭壁,渺無人煙,這老匹夫當真不懼死也?就算偷渡了陰平,其後尚有江油、綿竹二關,成都城高池深,他這一萬人馬又能如何?只怕走到一半,一萬人馬散的散,亡的亡。」

  「哈哈哈……」

  帳中一片鬨笑之聲。

  荀愷、胡烈、夏侯咸、皇甫闓、王買等人無不出身高門豪族,自然看不上出身寒門的鄧艾。

  曹魏施行的九品官人法後,成為擋在寒門庶族面前的一條天塹。

  鄧艾早年當過屯田客,做過放牛郎,成名之後,崖岸自高,又不屑於趨炎附勢,故而在朝中關係極差。

  不過鍾會卻沒有笑,斜了一眼眾人,「鄧艾戎馬數十年,所向皆捷,無有一敗,故太尉在世時,對其讚賞不已,今我守正,彼出奇不意,此行是勝是敗,猶未可知。」

  胡烈冷笑一聲,「劉禪尚有四萬之眾,成都堅城,鄧艾雖有用兵之能,又能如何?」

  荀愷也哂笑道:「鄧艾素有才幹,然剛愎自用,此番自尋死路,怪不得他人,可惜了他麾下的一萬隴右精銳……」

  見眾人這麼說,鍾會也就釋然了,之所以看重鄧艾,並非出於賞識,而是忌憚,伐蜀以來,鄧艾不來請命也就罷了,對鍾會的軍令也是充耳不聞。

  偷渡陰平之前,鍾會給他的軍令是率部前來劍閣匯合。

  他倒好,未經任何請示,便自作主張南下陰平。

  「罷了,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由他去吧,田章聽令!」

  「末將在!」

  一虎背熊腰的將領單膝跪地。

  「令汝領兩千武衛營精銳,襲取江油,如若不勝,提頭來見。」

  「領命!」田章聲如洪鐘,眼角餘光卻掃了一眼滿臉不悅的胡烈。

  胡烈之父胡遵一輩子追隨司馬懿,鞍前馬後,參與所有大戰,所以胡氏對司馬氏死心塌地。

  原本胡烈的駐地在襄陽,防守東吳,司馬昭卻特意將胡烈與其胡淵調入關中,參與伐蜀之戰,足見對胡氏的器重。

  此前攻打陽安關,招降蔣舒的正是胡烈,已經拿下首功,再克江油,胡氏父子在軍中聲望必水漲船高。

  他日論功行賞,以胡氏與司馬氏的關係,弄不好要超過鍾會。

  「都督……」胡烈滿臉漲紅。

  「胡將軍乃社稷之臣,此去江油,繞行兩百里山地,艱難險阻,若中了姜維埋伏,折損我軍士氣事小,晉公怪罪下來,吃罪不起。」

  鍾會話說到這份上,胡烈也沒了脾氣。

  他麾下兩萬精銳步騎,不適合翻山越嶺,若是被姜維嗅到了風聲,兩萬人馬勢必有去無回。

  而以少量精銳偷襲,才是上上之策。

  鍾會行事滴水不漏,讓旁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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