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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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襄陽城外。

  朔風凜冽,雪花紛飛,襄陽城頭旌旗飄揚,督師行轅親衛列隊城外,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張大緊趕慢趕,在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此時楊嗣昌如同福王一樣,身穿一身蟒袍,親率文武百官,立於道旁,等候張大歸來。

  這般禮遇,自他督師以來,唯有左良玉大勝之時曾有,如今用在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僉事身上,可見器重至極。

  不多時,遠方官道盡頭,一行騎兵踏雪而來。

  為首一人,青袍錦帶,面容俊朗,正是風塵僕僕的張大。

  遠遠望見楊嗣昌親迎,當即勒馬下馬,快步跑了幾百米,單膝跪地,高聲道:

  「卑職張大,奉令歸轅,見過輔臣!有勞輔臣親迎,卑職萬死不敢當!」

  楊嗣昌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他,此時張大雖然面帶疲憊,卻眼神銳利,仿佛在期待什麼,楊嗣昌自然是知道的,哈哈大笑道

  「張僉事千里破賊,大功告成,本督親迎,理所應當!快,隨本督入內,堂上已備下慶功宴,為你接風洗塵!」

  張大起身,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不卑不亢道「輔臣謬讚,此乃將士用命,輔臣調度有方,卑職不過順勢而為,不敢居功。」

  「不必過謙。」楊嗣昌挽著他的手臂,一同入城,語氣親昵,「你的功勞,朝廷上下,有目共睹。此番歸襄,正好與本督細細商議,下一步如何徹底蕩平流寇,安定中原。」

  「媽的!」

  張大心中暗罵楊嗣昌不講究,這個時候不談封賞談這個做甚?莫不是想賴帳?萬一是想卸磨殺驢……

  張大忐可不安的入了督師大堂,堂中分賓主落座,文武官員分列兩側,目光齊齊落在張大身上,有敬佩,有好奇,有忌憚,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大明軍中督師慶功,自有一套嚴苛規制。先是禮官唱喏,行相見禮儀,文武依次向督師行禮,再由楊嗣昌當眾褒揚此戰功績,簡述張大奔襲破敵、焚毀糧營的始末,禮炮三響,鼓樂輕奏

  待禮畢開席後,自有庖廚依次上菜。先上四碟冷味小菜,腊味、醃蔬、風乾野味、蜜漬果脯,皆是湖廣冬日特色。隨後熱菜次第呈上,燉羊肉、炙鹿肉、紅燒軍肉、清蒸江鮮,葷素搭配

  酒器則是白瓷清盞,倒上陳年湖廣米酒,酒液醇厚,酒香瀰漫。

  按照規制,首酒由督師楊嗣昌舉盞,全軍文武一同舉杯,敬天地社稷,敬陣亡將士,再敬此戰有功之臣,隨後開席

  張大這幾日沒吃過好東西,但此時即使飢腸轆轆,也沒有什麼胃口

  我的封賞呢!總不能是這一頓飯吧!

  待三巡禮酒過後,刻板的禮儀散去,大堂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眾人紛紛舉杯向張大敬酒,言語間皆是打趣誇讚。

  有人說他鳳毛麟角;有人說他文武兼備,有人讓他敞開肚皮,讓其不醉不歸

  氣氛輕鬆熱鬧,歡聲笑語滿布大堂。

  然而張大卻很是理智,不悲不喜,偶爾笑笑應付一下,喝的少,吃的也少,仿佛自己醉了錯過一些大事

  然而自己期待的封賞之事卻無一人談起……

  炭火噼啪,酒香醇厚,佳肴滿案,歡聲笑語縈繞樑柱……

  歡樂的時間總是很快很快,待慶功酒宴開過,楊嗣昌屏退左右,只留心腹親衛,大堂內只剩下他與張大兩人。

  氣氛瞬間沉靜下來。

  楊嗣昌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是想要醒酒,接著緩緩開口試探道

  「張大,你千里奔襲,焚闖賊糧草,解南陽之圍,安定河南,功在社稷。如今本督已擬好奏疏,不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為你請功。」

  張大暗罵一句,聽著這麼輕飄飄就做主的言論,莫不是只是隨便給我點錢財?

  但是裝還是要裝一下的,只見張大連忙起身躬身

  「卑職只求為朝廷盡力,不敢貪功。」

  「哦?」楊嗣昌放下茶盞,目光直視張大,「你拼死立功,不為功,不為名,那是為了什麼?」

  「回輔臣,卑職所求,非高官厚祿,非金銀綢緞,只求為朝廷守住湘中門戶,以邵陽為基,安撫百姓,整軍備戰,永絕流寇竄擾之患!」


  聽著張大這番虛偽的言論,楊嗣昌只是笑笑,從當中也找到他的一絲野心,於是不動聲色道

  「好兒郎,只是……為了守住湘中門戶的話,邵陽一縣,難道還不夠守?」

  面對楊嗣昌的裝傻充愣,張大徹底明白,剛剛在宴會上眾將沒有說自己的獎賞內容,想必他是故意不讓人說的,應該是想看看自己的想法

  「輔臣明鑑,邵陽彈丸之地,糧少兵微,民少城孤,不足以抵擋流寇大舉來犯。而寶慶府下轄邵陽、新化、新寧、武岡州、城步四縣一州,地勢險要,物產豐饒,民風彪悍,若能合為一體,整軍經武,募兵萬餘,屯田積糧,內安百姓,外御強敵,北可防李自成,西可擋張獻忠,南可控雲貴土司,東可援湖廣腹地,成為荊湖西南鐵壁!」

  張大一邊說著,一邊祈禱楊嗣昌做個人,於是語氣愈發懇切,到最後甚至有些卑微

  「真是苦了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想必關於這些你想了不少吧」看著張大暴露了野心,楊嗣昌既有一種博弈勝了的快感,又覺得此人有些危險

  「要不這樣吧……乾脆本官奏請陛下,授你張大寶慶府軍政全權,轄四縣一州,文武兼領,聽調不聽宣,錢糧自收自用,兵馬自行招募訓練,朝廷不派監軍,不掣軍政,日後只需每年上繳定額糧稅便可,如何」

  張大聽完之後再次單膝跪地,突然覺得這還不夠,然後變成雙膝跪地,然而連忙可能,渾身顫抖而帶著哭腔道

  「督師為何說出這般言論!」

  「這般言論有何不可?」

  「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論處處不可!督師英明神武,如今說出此話是想覺得我張大不忠?想要藉此除掉我?那便請督師讓堂外的刀斧手速速動手,我張大死與怨言!只是有一點想要說吳督師聽」

  「何言?」

  張大自然是害怕楊嗣昌真的就突然讓堂外的人衝進來把自己砍了,連忙磕頭哭泣道

  「還望督師記住,我張大絕非是那般禍國殃民之徒,也望督師在我死後,墓碑上稱呼我為大明忠臣!」

  此言一出,大堂之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風雪呼嘯之聲。

  楊嗣昌久久不語,目光落在張大身上,仿佛要將他徹底看透。

  楊嗣昌肯定此人是想要湘中藩鎮的,只是沒想到自己這麼大方,能給他放了這麼大的權

  半晌,楊嗣昌緩緩起身,邁步走下主位,親自走到張大身前,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臂膀

  「起來吧,不必如此惶恐。」

  他微微用力,將張大攙扶起身,看著對方淚痕未乾、心有餘悸的模樣,緩緩開口解釋道

  「我方才所言,並非試探,更不是要構陷於你,乃是深思熟慮之後,真心實意的想法。」

  「如今天下大亂,流寇縱橫,官兵疲於奔命,朝廷糧餉短缺,各處兵馬各自為戰。湖廣地界廣袤,防線綿長,朝廷兵力不足,糧餉難繼,處處捉襟見肘。」

  「寶慶地處湘中要地,位置關鍵,卻遠在西南,調兵不便,糧草轉運艱難。與其朝廷千里耗財駐軍,層層管轄、政令拖沓,束縛手腳,不如放權於你,如此一來無需朝廷額外撥付錢糧,減輕中樞重壓;二來就近禦敵,反應迅捷,一舉數得。」

  「督師,萬萬……」

  張大此時驚魂未定的心中肯定是狂喜的,只是不好表露出來,而且還是要拒絕!萬一這個楊嗣昌還在玩心眼呢?然而張大的拒絕卻被楊嗣昌給頂了回去

  「只要你恪守臣節,心向大明,我便上奏朝廷,給你這份特權。亂世之中,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

  張大聞言,神色漸漸平復,收斂悲戚,神色莊重,鄭重拱手躬身,抬手對天起誓

  「輔臣放心!張大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無論朝廷授我多大權柄,亦或是只予我微末官職,我心中忠義不改,護土安民之心不變。」

  「此生必鎮守湘中,抵禦流寇,安撫百姓,謹遵朝廷號令,永無叛逆之心,絕不辜負輔臣舉薦,絕不辜負大明江山!若違此誓,天人共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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