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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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快速的流逝

  此時能使人躁動的炎熱季節終於顯出疲態,慢慢消散下去……

  邵陽縣便是如此

  已快到十月,遲來的秋雨終究還是來了,暴雨一連下了好幾日,剛剛才停歇

  萬里無雲的縣街衢之上,日頭不受任何阻攔的斜斜鋪在青石板路上,石板的光又反射到一旁的周念慧身上,顯得格外耀眼

  即使她依舊未施粉黛,依舊幾日不曾沐浴,幾日都穿著同一身素色荊布裙……

  此時她正緩步走在街巷間,目光十分新鮮自在的看著兩側攤販。

  挑擔的貨郎擺著竹編的笸籮,裡頭盛著新收的粟米、黍子,還有曬得不太硬的柿餅、菱角干

  打鐵鋪的砧子,有剛鍛好的梭鏢頭、鐵尖,匠人正將其與木柄拼接,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急促的吆喝……

  吳蓮兒新奇的看著這些,其實她不是什麼皇家公主,這些東西自然也是多少見過的,只是迫於禮儀她很少出門,總是看不盡興

  如今好了,她不用在乎女兒家的閨門規矩,不在乎素麵朝天,頭髮也隨意挽著,更不在乎身旁的眼光——畢竟自己的名聲因為張大已經爛透了,誰能想到自己與他真沒什麼關係呢?所以此時的吳蓮兒倒也無需再守那些虛禮。

  要說張大對自己也確實算是很好了,雖說自己依舊被身後不遠處那兩個張大派來的農家婦人監視著,但總的來說還是自在的

  也難怪會有人說那些閒話了

  吳蓮兒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漫無目的地走著,心底只剩一片寒涼,直到行至西城根下,才被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絆住了腳步。

  那是個四十餘歲的老木匠,赤著膊,正蹲在地上忙活,只見他身前擺著數根合抱粗的硬木滾柱,已被削得圓潤,木柱周身,正以半尺間距斜釘著鋒利的鐵刺,鐵刺入木三寸,每釘完一根,老木匠便掄著大錘狠狠砸實,再取來生麻絲蘸了桐油,塞在鐵刺與木柱的縫隙間,防止遇潮鬆動……

  吳蓮兒從未見過這東西,腳步不自覺頓住,身後的婦人也跟著停下,她便開口問道

  「這是做什麼的?」

  老木匠抬眼瞥了她一眼,看她穿的這身衣服似不是平常人家穿得起的,也不避諱,手上不停,繼續釘著鐵刺

  「這是夜叉檑,城防用的。官軍架雲梯攻城時,將這東西懸在城頭,砍斷繩索便滾下去,鐵刺扎人、滾柱撞梯,很是好用。」

  了解此物暴力血腥的用途後吳蓮兒點點頭,不做表態,只是面色瞬間不悅,便抬腳離開

  只是往前走了數十步,看到的景象更是將剛剛的那片平和徹底撕碎

  夯土城牆下,數十個精壯漢子正揮著鐵鍬、鋤頭挖壕溝,還有些人正將大塊的青石、削尖的硬木往溝邊搬,青石稜角分明,尖木如矛尖般閃著冷光

  城牆之上,幾個漢子正踩著木梯,將新燒的青磚砌在舊的夯土城垛上,另有人扛著濕氈、生牛皮,一層層鋪在城垛上,氈皮旁還擺著數口水瓮,盛滿清水

  城牆根下的空地上,堆著小山似的滾石,幾個婦人正坐在一旁,將麻布浸了桐油,紮成一個個粗布團,是為火油團,旁邊的大灶上,幾口大鍋正熬著熱油,油泡翻滾,滋滋作響;

  還有鐵匠鋪的匠人都被集中到了城邊,將從武庫翻出的舊三眼銃打磨銃管、修補銃眼,偶爾鍛打些鐵尖、梭鏢頭,火星濺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吳蓮兒看著這一切,心中突然有些緊迫感

  要是官軍真來打起來了,自己該怎麼辦?

  正思忖間,前方街口突然圍了一群人,有人正站在石墩上,拿著一張紅紙告示,用粗啞的嗓子大聲朗讀著,聲音穿透人群,傳得老遠

  「今有朝廷命官匪黃朝宣、周鳳岐,率官軍來犯邵陽,欲擾我百姓、奪我田產。

  本府張大,現召城中青壯,凡年滿十八、未滿四十五者,皆可參軍守城!

  參軍者每日供米一升,管飽;

  殺一賊軍,賞銀三兩;

  守城有功者,戰後分田分糧,量才授職!」

  石墩上的人一遍遍朗讀著,身旁還有人將告示一張張貼在街邊的牆上、樹上,黑字紅紙,格外醒目。

  圍聚的人群越來越多,沸沸揚揚,有人湊上前去,指著告示上的字反覆看,有人低聲議論,半晌,才有幾個青壯漢子咬了咬牙,喊道


  「俺得去啊!俺的田是張大人分的,官軍來了,田就沒了!」

  有幾人應和,卻也有不少青壯麵露遲疑,悄悄往後退,更有上了年紀的老人,站在一旁嘆氣,既怕官軍攻城屠戮,又怕張大守不住縣城,甚至還有人雙手合十,對著天低聲祈禱,只求家人平安,卻無一人明著喊出「簞食壺漿,喜迎王師」的話

  吳蓮兒站在人群外,聽著那朗朗的讀告聲,看著眼前這沸沸揚揚卻各懷心思的景象,心頭五味雜陳,翻湧不休

  先是感受到的自然是難以抑制的開心與喜悅

  官軍來了,張大這反賊終究是要面對朝廷的兵鋒,不久之後,他定是凌遲處死的下場,能看到殺父仇人伏法,大仇得報,怎能不快?

  只是快意過後,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自家人終究還是拋棄自己了

  其實仔細算算的話應該更早一些,那日在糧倉前,自己就是聽到他們暗示的意思,才挺身而出,換下兄長

  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拋棄了

  酸楚之後,則是氣急敗壞的難受

  她看著眼前的百姓,竟無一人盼著官軍來,無一人有那簞食壺漿喜迎王師的模樣。

  難道她的爹爹,在邵陽百姓心中,就這般差勁嗎?反倒是張大這殺官占城的反賊,短短月余,靠著分田分糧,便讓百姓寧肯跟著他對抗朝廷,也不願盼著官軍到來?

  更讓她心慌的是,無論張大能不能守住,她的下場都不會好過……

  他不會放過自己的,定會百般折辱,生不如死。

  想到這裡,吳蓮兒只覺得心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再也沒有半分逛下去的心思,轉身便往知縣廨的方向走,身後的兩個婦人見狀,連忙跟上。

  知縣廨依舊是往日的模樣,朱漆大門,青石板院,只是院中少了往日的僕役奔走,多了幾分冷清。

  吳蓮兒悶著頭走進自己的廂房,一言不發,最後才對兩人緩緩說道

  「燒點熱水,我要沐浴。」

  這讓平日裡監視照顧她的兩個農家婦人愣了愣,這長的標誌但不愛乾淨的姑娘終於肯洗回澡了!

  於是兩個婦人連忙轉身去了灶房,生火燒水。

  按照明代七品知縣廨的規制,內宅是無專門的浴房的

  於是只能在吳蓮兒的廂房角落,與淨房相鄰處隔出了一小片區域,擺著一隻杉木浴桶,旁邊立著簡單的木架,置衣裳、帕子。

  不多時,熱水便燒好了,婦人提著木桶,一趟趟往廂房裡送,將熱水倒進浴桶中,調試完溫度後,便退至廂房門外守著,並未走遠,只留了一道門縫。

  封閉的廂房內,很快便瀰漫起熱騰騰的水汽,模糊了窗欞,也模糊了吳蓮兒的身影。

  她緩緩抬手,解下身上的襦裙,羅裙滑落,如花瓣般墜在地上,露出一身瑩白的肌膚。

  她生得極美,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肌膚瑩白似玉,透著少女獨有的淡淡粉暈,宛若初綻的荷苞,清艷卻帶著易碎的脆弱。

  溫熱的水漫過她的腳踝,漫過腰腹,最後將整個身體都裹住

  然而溫熱的水意熨帖著冰涼的肌膚,卻熨帖不了那顆早已寒透的心。

  她靠在浴桶壁上,閉上眼似乎在做什麼決策

  片刻過後,吳蓮兒的手指悄悄探向浴桶旁的木架,從架下的縫隙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繡花剪

  吳蓮兒將繡花剪握在手中,指尖抵著微涼的刀刃,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纖細的手腕上,腕間肌膚瑩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淺淺跳動。

  她深吸一口氣,張開剪刀,將刀刃對準腕心,狠狠劃了下去。

  「額……嗯……」

  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

  很痛,很痛

  比她想像的要疼的多,她忍不住蹙緊了眉,低頭看去,腕心只滲出了一串細密的血珠,順著肌膚滑落,融進溫熱的水中,暈開一小片淡紅。

  自己花了這麼大力,經受了這樣的痛苦,居然只劃了一個小傷口!?

  吳蓮兒本想再試,然而刀落在血管正上方時,眼中又多了幾分猶豫

  砰!

  就在這時,府外突然傳來巨響,像是有人狠狠砸在了大門上,緊接著,便是張大怒氣衝天的吼聲,震得整個內宅都能聽見


  「吳蓮兒!給我滾出來!」

  廂房門外,傳來了兩個婦人慌張的聲音

  「大郎,吳小姐她……她在沐浴。」

  「她就算死了也得來跟我好好解釋解釋官兵之事!」

  畢竟既然不是王承祖向上說自己的壞話,那便只有知縣知府的那些家眷了

  聽著這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聽著張大氣急敗壞的吼聲

  吳蓮兒心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死也不能受辱!

  一死了之,落個清淨!

  冒出這些想法後,她終於下定決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握著繡花剪的手猛地用力,將刀刃死死按在腕心,狠狠一划到底!

  鮮紅的血液瞬間涌了出來,不再是細碎的血珠,而是汩汩的血柱,順著瑩白的手腕滑落,滴進溫熱的水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鮮血在水中蔓延開來,杉木浴桶中的水,漸漸從清澈的溫熱,變成了淡淡的粉色,又漸漸變成了濃郁的赤紅,鮮血在水中打著旋,纏著她的肌膚,宛若一朵朵開在水中的曼珠沙華,悽美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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