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名正言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壞了!壞了!又有窮民生亂,湖廣果真出刁民!」

  正當張大沉迷於溫柔鄉時,湖廣巡撫衙署籤押房內,燭火搖曳,明暗交替的燭光映著案上堆積的塘報文冊,卻顯得令人極為壓抑與煩躁

  憂心忡忡說此話的是湖廣巡撫宋一鶴,他死死捏著一封百里急遞的塘報,不敢相信此事是真的一般,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才震驚的將湖廣巡按御史黃澍呼喚道此處抱怨起來

  「獻賊反了,湖廣如今又多了個叫張大的反賊,唉,聽這名字便知是個賤民,老實滾去種地不可?娘的!」

  與宋一鶴一樣,黃澍也在心中罵娘,只不過罵的就是他宋一鶴

  畢竟本該打算和自己新納的小妾親熱一番的,突然被宋一鶴叫到此處,心情怎能不煩躁?

  好啊!堂堂的湖廣巡撫此時居然如同市井小人般出言無禮粗俗,本官記下了,日後你可千萬莫要倒台了

  「宋大人無需憂慮,哪朝哪代沒有這種人?不過是個小賊耳,犯不著為此憂慮傷身」

  黃澍強忍住不滿,用著極為敷衍的語氣說道,準備安慰宋一鶴幾句便回到自己府上接著和自己那小妾做未完成的事

  在黃澍看來這太習以為常了,今年六月練餉下了,湖廣各府縣一月之內,聚眾殺糧長、焚衙署的事,武昌府、荊州府都有兩三起

  可那又如何呢?

  無非是地方官苛索過甚,百姓走投無路鬧上一場,這太常見了,更多時候是鄉紳故意為之,將小事化大,誣告那些飯都吃不起的佃戶藉機謀利

  「小賊?」宋一鶴將塘報狠狠擲在案上,紙頁翻飛,聲音陡然,「這小賊把邵陽拿了!」

  黃澍猛然皺眉,忙拾起塘報細看,目光看了其中最為醒目一行

  「寶慶府邵陽縣被破,知府陶珙、知縣吳應韶被俘,反賊張大據城自守」

  黃澍看完後仿佛覺得是這燭光影響了自己視力,於是學著宋一鶴又從頭看了幾遍

  這個時候他最希望的想必就是底下官員單純就是因為糧稅交不上來才這麼說的……

  「完了……完了,這麼大的邵陽,居然真的落入賊首了」

  邵陽縣不大且偏僻,但關鍵在於它是寶慶府附郭縣,府衙與縣衙同城而治!拿下邵陽縣,那整個寶慶府的銀兩糧食盡落入賊手……

  張大造成的後果遠比張獻忠谷城造反更為嚴重!

  更何況萬一日後這張大與獻賊合流,寶慶府為湘中要地,北通武昌、西連四川,屆時湖廣腹心可就真成他們的龍興之地了

  黃澍面色鐵青,破口大罵,一時間這個狹小的房內充滿污言穢語

  「黃大人稍安勿躁,若想保住我等的烏紗帽,最為重要之事是趁著那賊寇尚未站穩立刻調兵快快平息此事!」

  「談何容易啊,如今上頭那楊督師調湖廣精銳盡數往鄖陽、房縣一帶剿獻賊,武昌、長沙只剩衛所老弱與府縣營兵,如何平叛?」

  聽聞此言宋一鶴頹然坐回椅上,盯著那團昏黃搖晃的燭光,仿佛已經看到自己仕途的終點

  「唉,這麼說來只能急報熊總理、楊閣部讓他們處理此事了?」

  二人相顧無言,同僚多年,第一次有種同為天涯淪落客的感覺

  正當他們喚來書吏,擬寫急報,互相斟酌措辭之時,衙外忽然傳來中軍的低聲通傳

  「稟大人,寶慶府方向來了糧稅車隊,護隊之人稱奉邵陽縣主事之命,押送八月糧稅入巡撫衙署,隨行還有自稱是寶慶府陶知府、邵陽縣吳知縣的家眷,求見二位大人,面稟邵陽縣情。」

  宋一鶴與黃澍又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化作自嘲般的嗤笑

  假的,假的不能再假

  邵陽縣已被賊占,那麼陶珙、吳應韶兩人的下場還用說?而他們家眷又焉能活?

  更何況邵陽縣山多田少,此次亂起必是饑民蜂擁,陶、吳二人的家眷,男的怕是早被亂民所殺甚至吃了也有可能,而女眷下場更是悽慘,過幾月說不定肚子都隆起來了……

  只是……那這反賊派人來這的意義何在?

  兩人雖嘴上說不信,但依舊停了筆出了衙署

  不多時,巡撫衙署外,數輛糧車列陣接受清點,車隊後則停著幾輛馬車,自稱是陶珙與吳應韶的家眷扶老攜幼立在車旁,有人大喊報仇,有人漫天哭泣,衣著凌亂,狼狽不堪。


  宋一鶴與黃澍立於儀門廊下嘖嘖稱奇

  居然真是陶珙的正妻!經由她的指正,吳應韶家眷身份以及縣內發生的事也被確定下來,而且看幾人的模樣,不像是受了什麼大的傷害

  此時,宋一鶴與黃澍又對視一眼,這回兩人的眼中同時流露出大難不死的慶幸

  有的談!絕對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等重新再擬份急報,再與那張大談談,此事可以化小」

  只要能成功安撫張大,烏紗帽不僅能保住,甚至這還是筆值得誇讚的不小政績嘞!

  二人立即引陶、吳兩家眷入衙署,聽他們說張大謀逆,殺官占城,捏造罪名栽贓陷害時,宋一鶴與黃澍只是淡淡安撫,並未多言

  他張大真有你們說的那麼壞,你們還能活著出去?

  正當他們聽到家眷們說到動情處時,倉官神色慌張,匆匆入內

  「二位大人,寶慶府八月糧稅,點驗完畢,本色秋糧一千四百五十石,折銀五百兩,悉數……入倉。」

  兩人露出第一次聽到張大造反的表情,依舊不敢置信

  「什麼?你再說一遍?」

  「大人!那反賊只交了一千四百五十石秋糧,五百兩白銀……」

  砰!

  一聲巨響後,案上硯台被重重砸向那名倉官,墨汁潑灑滿整個房間,塘報,桌面,凳椅……

  交這麼點糧食,這和張大親自寫書信罵湖廣巡撫衙署是乞丐院無差別了

  更何況寶慶府倉廒與邵陽縣倉中存糧何止數萬石,庫銀何止千兩,留著這般多的糧銀,不是招兵買馬、圖謀不軌,還能做什麼?

  天殺的反賊!

  「不用安撫了,即刻修書,快馬報往督師行轅,請求楊閣部速調兵馬,回師剿賊!」

  宋一鶴正欲應聲,一旁的倉官捂著被砸流血的頭,又拿出一份包衣,打開後是一人的毛髮、罪書,還有一封稟帖

  「大人息怒,糧車隊隨行還帶來了反賊張大的這些物件,說是要呈給大人們看。」

  宋一鶴一把奪過稟帖,展開細看,黃澍亦湊上前來,兩人看完後,拿起一旁的毛髮對視一眼,最後又拿起那本記載陶珙與吳應韶二人親自畫押的罪書看了起來

  良久,兩人指著罪書上面的畫押的字跡對著陶、吳二人的家眷問上面的內容是否屬實

  兩官的家眷看都沒看,立即否認,一口咬定所有內容都是張大栽贓陷害同時又泣訴張大心狠手辣,殺官占城,無所不用其極

  宋一鶴與黃澍聽聞此言皆是默然

  明初有清官,他們信;

  明中期有海瑞那般的直臣,他們亦信;

  可此時是崇禎年間……要真是清官甚至連每年的糧稅都不可能交齊……更何況陶珙、吳應韶身為兩官的下屬,說他們兩袖清風,二人是萬萬不信的。

  可重要的不是陶吳二人貪了沒有,而是貪了多少,是否多到逼著那張大造反,那張大造反後是否有恐懼後悔之心

  若是有,便可暫作安撫,以解湖廣腹心之急;若是後者,唯有即刻剿除,絕不能任其坐大!

  兩人又將張大的稟帖拿來仔細看了幾遍,最後是宋一鶴不想這麼輕易丟了自己的烏紗帽,先開口說道

  「這張大送還官眷、繳納糧稅,還遞上甘結立誓,言辭懇切……倒不像是與獻賊同流的蓄意謀逆之輩。」

  「聽宋大人這意思,是想順水推舟,乾脆上報給他個知縣暫作安撫?」

  「萬萬不可!」宋一鶴聽立馬搖頭否認,語氣又堅決起來,「朝廷自有法度,這麼做了日後湖廣各府縣,豈不是人人都敢效仿?」

  黃澍頷首認同

  「知縣確實不該由他當,乾脆給個什麼縣尉如何?等讓新知縣上馬削他兵權,最後趁機將其拿下!」

  「這……也不妥,能拿下一個縣城的人物,想必也不是等閒之輩,這麼做了恐怕只能將其逼反」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宋大人真想上報督師平叛?」

  黃澍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這也意味著此事再如任何迴轉,在自己管轄境內出了這種大事,說不定張大還沒完全平叛,宋,黃二人的官就算是做到頭了

  籤押房內再次陷入沉默,燭火搖曳,面容凝重,良久,黃澍最後一次開口

  「不如這樣,先派一名撫標參將充作使者,持巡撫衙署的檄文前往邵陽縣安撫,稱朝廷已察知邵陽縣民苦,暫免其部分糧稅,令張大即刻遣散亂民,歸降朝廷可既往不咎。」

  宋一鶴眸光一閃,瞬間會意,接話道

  「剛好藉此探探那張大的虛實,也可以監視張大讓他不能肆意將府中糧稅用以擴軍,我等再上報此事,無論朝廷是打還是撫,我等拖延了時日,也算是立功了」

  這一套下來宋黃二人沒有任何損失,頂多死個使者……

  死了也好,剿賊也能更名正言順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