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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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村長就起身了,他這輩子勤快慣了,也操心慣了。

  天不亮就醒,睜眼第一件事便是去地里看看,菜長勢如何,地里麥子出苗沒,這是他每天雷打不動的規矩。

  屋裡李婆婆還在窸窸窣窣收拾,他先推門出來,打算往田埂上走。

  剛一拐出院子,就瞥見牆角蹲著個人。

  晨光熹微,那人影縮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有鼻尖呼呼冒出的白氣證明還是個活人而不是石頭。

  村長走近了才看清,是趙虎。

  他拍了拍趙虎的肩,「虎子,你咋蹲在這兒睡覺?村頭出啥情況了?」

  趙虎每日都要去村頭封路的那塊加固、挖陷阱、看情況,若不是那頭出了情況他不至於不睡覺跑到這裡。

  不過想來也不是多嚴重的事情,不然他該把自己喊起來。

  趙虎肩膀一顫,從混沌中清醒。

  他慢慢站起身,頭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

  他看了看村長,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棉絮堵住。

  被帶走的那批人里,有村長的兒子,那個瘦瘦小小渾身透著機靈勁兒的年輕人。

  他昨夜接陳大夫三人回來時,在路上已經問過。

  他們三人能回來都已是九死一生,其他人,確確實實,是沒了。

  今天天亮,杏花是要回去的,陳大夫也要收拾自己的屋子,這事,大夥都會知道。

  空了一半的屋子,有的能等到主人,有的,永遠等不回。

  可這話,實在太難開口。

  趙虎喉結滾了滾,終是艱難開口:「叔,西北戍邊軍,打了敗仗,軍隊解散,所有人都遣散了……」

  村長渾濁的眼裡,亮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荷花村被封死了,虎子不可能憑空知曉外邊的消息,如今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有人回來了。

  「我……夜裡接了三個回來,大牛、杏花、陳大夫。他們到的時候都只剩一口氣,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趙虎頓了頓,後面的話哽在喉間。

  他想說同去的人里,只剩他們三個活了下來,想說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也包括……

  可話還沒出口,村長卻輕輕朝他擺了擺手。

  動作很輕很慢。

  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把手插進衣兜,努力克制著聲音里那一絲顫抖:「回來就好,能回來一個也是天大的好事,我知道了,你去歇著吧。」

  趙虎沒再說話,只是怔怔望著村長一步一步朝田地方向走去。

  瘦小的身影浸在微涼的晨光里,搖搖晃晃,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往常仰著的頭,低低的。

  他慢慢走遠,像一團蒙了灰的影子,一點點融進清晨的薄霧裡。

  ……

  柳婆婆的院子裡,漸漸熱鬧了起來。

  陸陸續續有人過來,三三兩兩蹲在院外,刷牙的、嘮嗑的,一天就這麼熱熱鬧鬧的開始。

  往日裡總是最早到過來照大鏡子的趙虎,今天卻遲遲沒有露面,方鐵生老兩口也沒見著人。

  村長從屋裡抱出一摞摞米黃色的紙,高高的碼在桌上。

  「每家都領一包帶回去。」

  眾人看著桌上那金貴得不得了的紙,滿臉都是不解,「村長,這紙這麼好,讓我們帶回去幹啥呀?」

  「對啊,我大字不識一個,帶回去不是糟蹋東西嘛!」

  「不會是讓我們都學字吧……我這年紀還能學嗎?」

  芽芽坐在桌旁,努力伸長手臂拍了拍厚實的紙包:「這些不是寫字的紙,是用來擦屁屁的!」

  小傢伙鼓著腮幫子認真地解釋:「以後咱們每個人去茅房都要用這個紙,乾淨又舒服,軟軟的。比竹片、葉子好用!」

  「啊?」

  「這咋行,這紙這麼金貴,咋能用來擦這地方?太糟蹋東西了!」

  芽芽努力板起小臉,「不糟蹋的,乾淨衛生少生病,也不會被刮疼,誰要是不用,我就真要生氣啦!」

  「哎呦哎呦,囡囡彆氣,我們用就是,就是心疼,這好的紙……」


  王奶奶連忙表態,再捨不得也不能讓囡囡不高興,況且,囡囡也是為了他們好。

  說著上前抱了一袋,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小口子,摸出一張,放到自家老伴手裡。

  王爺爺手摩挲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是略微有些許粗糙但又格外柔軟的觸感。

  「我回頭就放茅坑那頭掛著,你熟悉熟悉手感,別到時候弄錯了,摸到竹片惹囡囡不高興。」

  「我曉得的。」

  看大伙兒都乖乖的,芽芽小短腿一邁從椅子上滑下來,溜溜達達往灶台邊跑。

  鴨婆婆給的神奇隨身空間,昨兒又發現個新的作用,她要去給春桃嬸嬸看。

  「春桃嬸嬸!你看!」

  季春桃停下手中的菜刀,還沒回頭看,就見「啪嗒」一下,自己面前案板上多了一條剖成兩半的新鮮大肥魚。

  魚鱗亮閃閃的,一看就是才宰殺的。

  她眼睛一下瞪得溜圓,左右看了看,又抬頭望了望天,這是哪兒冒出來的魚?

  芽芽小手一揮,又把魚收了回去。

  季春桃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囡囡,剛那魚……」

  「春桃嬸嬸我跟您說,我有一個特別厲害的東西……」芽芽踮著腳神神秘秘湊近季春桃耳邊。

  一陣嘀嘀咕咕後兩人一個驚嘆一個嘚瑟,魚忽閃忽現,灶台邊滿是細碎的笑聲。

  玩了一會兒,季春桃準備繼續做飯,忽然院子裡傳來一陣騷動,跟著就是王奶奶失控的哭聲,大伙兒也都亂了起來,一片壓抑的唏噓。

  芽芽好奇地探著小腦袋望過去,只見大夥圍成一團,中間是三個灰頭土臉瘦得脫了形的人。

  她一眼就認出來兩個,「杏花姐姐,陳爺爺!」

  旁邊那個瘦瘦的身上黑黑的臉上還帶著泥的好像是……大牛哥哥?

  芽芽有些不確定。

  她眼睛亮閃閃的,伸著脖子往院子外望去,是不是之前被官老爺帶走的哥哥姐姐嬸子叔伯們都回來了哩?

  王奶奶緊緊抓著杏花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小豆子懵懵懂懂站在一旁,懷裡還抱著一把野蔥,李爺爺也紅著眼眶。

  小豆子的爹娘沒回來,小栓子的爹娘也沒回來,好多人,都沒了。

  村長扶著李婆婆站在一旁,兩人臉上沒有淚水,只有怔忡。

  他們整個村子說起來,都是一腳踏進了閻王殿的人啊,若不是芽芽有那神奇的機緣,大牛三人回來也沒有活路。

  等大夥發泄了一陣,他才輕輕拍了拍手,「如今能回來幾個都是好的,人還在,家還在,就別總揪著傷心事不放,往後好好過日子,守好咱村子,比啥都強。」

  李婆婆垂下眼,家裡那塊一直沒敢刻名字的牌位,終究還是要落下筆墨,把再也回不來的人,認認真真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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