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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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大牛也聽得真切,就是趙虎的聲音。

  臉上狂喜瞬間炸開,他胡亂抹了把眼淚,人激動得渾身發顫。

  活著!還有活著的人!不是他想到那種情況!

  「虎哥,是我們!我們回來了……」杏花的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與慶幸,拔高了幾分回應。

  陳大夫也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

  牆後的趙虎卻沒敢鬆懈:「外面一共多少人回來了?」他看不到外面,也不知道他們現在什麼情況,是只有他們還是帶著官府的人過來的。

  還是有其他的外人……

  如今村里藏著太多不能見光的秘密。

  他問完回頭望向村里,山坳里錯落的小屋影影綽綽,屋檐下亮著太陽能感應燈,暈著一圈圈不合時宜的微光。

  柳婆婆院子門口還有一架三輪車,這更是無法解釋也不可被外人知曉的東西。

  還有他們身上的衣裳……

  每一樣都足以引來滅村之禍。

  「西北戍邊軍打了敗仗,將軍戰死,全散了,到這隻剩……只剩我、大牛、陳大夫三人了。」杏花沉默了好一會,才低低說出一句話。

  趙虎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一隻粗糙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的情緒壓得他喘不上氣。

  一整個村子出去的人,屍山血海里滾過,敗仗潰逃,最後回來三人……

  他們一路要經歷多少顛沛流離,防備多少流寇,走過多少險境才能到這裡。

  他無措地看著面前的石牆,剛想開口問下三人情況,牆外卻驟然爆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大牛的身子本就虛到了極致,方才大悲大喜一衝,眼前猛地一黑,直挺挺便栽了下來。

  杏花嚇得魂都飛了,忙伸手去扶,自己也沒什麼力氣,兩人就這麼一同栽倒在泥牆根下。

  陳大夫拄著樹枝趕緊湊上前,吃力地把杏花先扶起來,然後去探大牛的鼻息。

  「怎麼了,杏花,陳大夫,大牛!?」趙虎喊了一聲,可這邊兩人注意力都在大牛身上,大牛肩上的傷口又崩裂開來,杏花看著氤開的血跡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陳大夫探了鼻息,又摸了大牛的脈象,人倒是還有氣,只是脈細如絲,虛得幾乎摸不著。

  「這是驚悸傷神、氣血暴脫,悲喜太過擾動心脈,再加飢餒傷了中氣才會驟然暈厥。先穩神止血。」

  趙虎那頭聽的模糊,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能長上一雙翅膀飛過這高高的泥牆。

  有心想扔些物件過去,可一來擔心對面還有其他人,二是他們中間隔著的不是一道窄牆,是山上衝下來的經過三次沖刷的近乎四丈寬的堤壩……

  他看了眼離村頭最近的那盞燈,飛快朝那邊趕去。

  那是鐵生叔的家。

  ……

  杏花懷裡護著的藥材中就有止血的,陳大夫借著稀薄月光弄碎了藥材敷在大牛傷口,又從自己裡衣撕了半片還算乾淨的布幫大牛按壓包紮。

  杏花尋了些葉片費力擠出汁水勉強滴在大牛乾裂的唇瓣上。

  兩人手忙腳亂間,陳大夫忽然心頭一緊,莫名生出幾分寒意。

  他們一路顛沛歸來,天災橫行尚且能避躲,可人心叵測的人禍才是真正的防不勝防。

  荷花村封了這麼久,斷糧斷鹽,外面村子亂成那樣,有逃荒的、有祭祀求神的、有家門封死絕了戶的,怎麼趙虎一個人,能活的這麼齊整?

  那中氣十足的聲音,顯然日子過得不差。

  他一個瘸腿的漢子,憑什麼在這亂局絕地里安然無恙?

  村裡的其他人,又去了哪裡?

  一個極可怕的念頭猛地冒出來:莫非……村里人都遭了不測,而這一切,與他有關?

  杏花也慢慢抬起頭,「陳叔,虎哥他……他好像沒動靜了,我、他,是不是他,我、我爹娘……」

  他們打心底不願懷疑趙虎,大家都是在一個村里長大的人,同吃同喝,彼此照應,怎麼會忍心互相傷殘害?

  可這一切都太過反常。

  虎哥在聽到只有他們仨的時候,反應也很奇怪,甚至還直接走了,太不對勁。


  一路回來的路上,他們,也不是沒遇到危險不是沒見過,為了一口吃食便能痛下殺手的駭人場景。

  陳大夫一邊壓緊大牛傷口,一邊朝杏花輕輕搖頭。

  過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地上的大牛悠悠轉醒,他吃力地抬起眼皮,「陳大夫,我這是咋了,虎子哥呢?村里其他人咋樣了,都活著嗎?」

  陳大夫不敢把自己的揣測告訴給大牛,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虎子應該是去叫其他人了,沒事的,咱們都已經到家了,別擔心,你好好躺著別亂動。」

  杏花抱緊雙腿,頭低低地埋進膝蓋,指節微微發白。

  清冷的月光灑在泥地上,白得像一層霜。

  山風嗚嗚地刮著,穿過枯樹荒草,像嗚咽,又像低泣,在寂靜的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又冷,又餓,又怕。

  腹中空空如也,饑寒交迫,一路逃亡積攢的疲憊與恐懼,在此刻盡數壓了下來。

  他們像三隻被困在絕境裡的孤狼,提著最後一口氣,等著一場不知是生是死的宣判。

  家就在眼前,可他們誰也不敢確定,這堤壩後,等著他們的究竟是溫暖,還是更深的絕望。

  「叔,走快點。」

  趙虎恨不得扛著方老頭走。

  身後小院,方奶奶抖著手,眼眶通紅,面前支起的小爐子火苗才剛剛燃起。

  外頭被封了,她過去也沒用,她要在這裡為她的兒,熬一碗最暖最香的米湯。

  方鐵生幾乎是掛在趙虎胳膊上走的,趙虎懷裡還抱著個熱水瓶。

  凌亂細碎的腳步聲隱隱飄過。

  陳大夫指尖微微一動。

  大牛立刻支起身子,誰過來了?不止虎哥一個人!

  腳步聲停了,那頭有人吸了吸鼻子。

  三人都豎起了耳朵。

  「兒啊……是我兒大牛嗎?你回來了嗎?」

  蒼老又顫抖的呼喚,飄飄忽忽,從那頭鑽進大牛的耳朵。

  大牛身子猛地一震,眼淚唰就滾落下來。

  是他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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