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個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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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下的山路被夜色揉成了一條模糊的黑帶,趙獵戶提著一口氣,腳下的草鞋還散發著腥臊的惡臭,他白著一張臉,拄著那根上山時撿來的木棍,一點點探著往回趕。

  他是戌時末出發的,來時用了近三個時辰,到山坳的村子時接近寅時,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這會再回到山頂,天邊已經開始出現一點點魚肚白,山的輪廓隱隱能看見。

  他握住手裡的小棍,再次提著一口氣,手腳並用往下趕。

  整整七個時辰熬下來,趙獵戶精神極度緊繃,體力也逐漸見底,到了荷花村近山腳的時候,柳婆子家院裡已經飄起了清晨做飯的裊裊白霧。

  他那口提著的氣,猛地散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虎子。」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是村長。

  他竟一直等在山腳,手裡還拎著一雙嶄新厚實的黑色棉鞋。

  小芽芽昨兒把棉鞋帶了回來,還又帶回一整袋白花花的精米,除了這些,還有新鮮排骨、那叫草沒的紅果子和砂糖橘也帶回了一大袋。

  一早小丫頭就起來了,推著小車站在院裡給大夥發鞋跟果子。

  沒見著趙獵戶,她還特地問了,「趙伯伯呢?」

  「昨兒爺爺托你趙伯伯去辦點事,許是還在睡,鞋子爺爺幫你給他捎過去。」村長接過芽芽手裡最後的一雙大棉鞋。

  他想著,虎子爬一宿的山,走那麼遠的路,鞋子早磨爛了,早一刻換上新鞋,人也能舒坦點,便提著鞋襪,在這山腳下候著。

  「叔。」趙虎顫巍巍站起來。

  村長瞳孔猛地一縮,撥開亂生的野草。

  眼前的趙虎,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頭髮黏在額角,冷汗混著泥水往下淌。

  村長是看著趙虎長大的,這娃從小膽子就大,山裡頭跑慣了,就算遇到熊瞎子都不會慌成這樣。

  這模樣,只有一種可能,那個村子,出了極其可怖的大事。

  眼下不是談話的地方,村長快步上前,伸手穩穩將人扶住,目光掃過他腳上那雙裹滿泥污,還帶著一股怪味的草鞋,眉頭皺了皺。

  「走,先回我家。」

  「我屋裡燒著鍋熱水,你簡單沖一衝,把我那襖子換上,這天還涼,不換乾淨,要落下病的。」

  他攙著趙獵戶,蒼老乾瘦的身體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別怕,虎子,咱荷花村的人都在,有什麼事,大家一起解決。」

  兩道身影一扶一踉蹌,朝著村長家的方向走去。

  等趙虎換了乾淨衣裳,踩著新棉鞋出來,已是半個時辰後。

  他摸著身上村長的那件棕底小粉花的夾棉襖子,暖烘烘的熱氣一點點滲進皮肉,腳下踩著那雙嶄新的黑色大棉鞋,鞋面裡頭裹著厚厚的毛,鞋底軟和同樣也有一層綿軟的毛。

  雪白的襪子緊緊裹著他那雙大腳,暖的他鼻尖都微微發酸。

  這是踏實又安穩的幸福,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村長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野菜排骨湯,肉香混著野菜的清香,飄的滿屋子都是。

  「給你留的,吃了補補力氣。」

  趙虎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精神和體力都耗到了極點,也顧不上燙,捧著碗唏哩呼嚕就往肚裡灌。

  一碗湯下肚,臉上才恢復幾分血色。

  只是目光落在碗裡的骨頭時,他喉結一滾,胃裡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泛酸水。

  村長拍拍他的背,緩了語氣:「看到啥了,那邊,啥情況。」

  趙虎左右飛快掃了一眼,確定門窗都嚴實,才往前湊了湊,壓低嗓音:「叔,我……我去了那邊,那村子外圍的屋子全空了,一個人都沒有。不少房子都被黃泥沖了半邊,路封的比咱這還死。

  我一直摸到村子最中心,才聽見響動。」

  「就兩個,一男一女。」

  「我躲在暗處,恰巧碰著那裡頭人起夜,聽見他倆說話了……」

  他聲音抖了一下,又咬牙穩住:「他們屋外頭……掛著、掛著人的殘肢,東一塊,西一塊的……」


  「他們,把村裡的人吃了……」

  「他們說,自己村裡的人吃的差不多了,說,老人的吃著酸。」

  「他們盯上了咱們這兒,說要抓小娃娃,肉嫩,還說,咱們荷花村就算也熬不過去了,也肯定護著娃,只要過來,就一定能抓到。」

  村長的眼睛一點點瞪大,手中的煙杆掉在地上。

  他年紀大,趙虎沒經歷過的饑荒戰亂,他是真真切切熬過來的。

  當年易子而食的慘狀,他聽過,也見過。

  他這刻才明白,為什麼趙虎這樣天不怕地不怕,見慣了血腥的老道獵戶,會嚇成那副模樣。

  那已經,不是人了。

  是吃人的惡鬼。

  村長長長吐了一口濁氣,「這事,爛在肚子裡,不准跟第三個人說,一旦傳出去,村里都要亂。」

  趙虎重重點頭:「我曉得。」

  村長盯著他,「那村子,就剩兩個人?」

  趙虎眉頭一皺,搖了搖頭:「不確定,我不敢多待,只撞見了那一對,至於裡面的屋舍還有沒有其他人住……我不敢賭。」

  村長剛要說話,屋外有細碎的聲響傳來,「誰?!」

  村長厲聲喝問。

  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站在門口的,是李婆子,村長的媳婦,李桂香。

  她臉色白得嚇人,顯然,剛才屋裡的話,她一句不落全聽進去了。

  村長和趙虎心裡同時一沉,剛想打個圓話糊弄過去,就見李婆子眼神利得像刀子,一步跨進門,「不用瞞我。」

  趙虎張了張嘴:「嬸子,你、你別怕……」

  「我不怕,我也不會說出去。」李婆子抹了把眼角,關上門。

  村長嘆息著將人拉到旁邊坐下。

  「虎子,有些事,你不知道。

  當年鬧大饑荒,我爹實在養不活一大家子,把我賣去換糧了。我都被人按進鍋里了,鍋底的火已經燒起來,水溫一點點往上冒,旁邊一圈人,拿著竹棍,就等著把我分著吃……」

  「是你叔,是他拿著扁擔衝進來,把我從鍋里拽出來的。」

  趙虎啞了聲音,他竟不知道,那個時代是如此的泯滅人性,如此慘烈。

  村長輕拍李婆子的背,「都過去了。」

  李婆子死死咬著牙,抹掉眼淚,抬頭時,眼神里只剩狠絕,「這種吃人肉的東西,不是人,是畜生!不能留,全都得殺了!一個都不能留!」

  趙虎心裡一震,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獵戶,打獵殺生是常事,可殺人……終究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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