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袁夢入伙
分完錢的第二天，蘇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
陳江河撐著傘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像有人在頭頂敲摩爾斯電碼。
袁夢從樓門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薄外套，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看到陳江河，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她接過傘，和陳江河並排站在一起。兩把傘，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怕你反悔。」陳江河把信封遞給她，「工作室的聘用協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
袁夢打開信封，抽出兩張紙。
上面用宋體列印著幾行字：
【江河工作室聘用協議】
甲方：江河工作室（陳江河）
乙方：袁夢
崗位：策劃專員
試用期一個月，底薪五千元/月
轉正後底薪八千元/月，另加項目提成（具體比例另行約定）
工作內容：視頻內容策劃、品牌合作方案、項目執行督導等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陳江河的筆跡：「提成按項目淨利潤的5%。」
袁夢盯著那行手寫字看了兩秒，抬起頭：「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晚上。」陳江河把手插進褲兜，「怕你覺得不夠，又加了一條。」
「我不是覺得不夠。」袁夢把協議折好放回信封，聲音輕了下去，「我是覺得太多了。」
「多不多，你幹完一個月再說。」陳江河轉身往雨里走了兩步，又回頭，「走吧，先去工作室看看。」
袁夢跟在後面，心跳在雨聲里變得格外清晰。
---
工作室的牆上貼著三張照片：一張是蘇棠打卡的照片，一張是湯超在燒烤店搬炭爐的背影，一張是黃小倩在槐花巷聞梔子花的側臉。照片下面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四個字：
「值得被看見。」
袁夢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
「這是你貼的？」她問。
「嗯。」陳江河把桌上的礦泉水瓶收進垃圾袋，「每次拍完一條好的視頻，我就把最打動我的一幀截圖列印出來，貼在牆上。提醒自己——做內容不是為了數據，是為了這一刻。」
袁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黃小倩那張照片的邊緣。
「所以，你找導員拍那條視頻，不是為了賣衣服？」
「賣衣服是結果。」陳江河蹲下來拆快遞紙箱，「但出發點是——她站在那裡，就很好看。那就該被看見。」
袁夢的手指收了回來，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為了賣衣服。
是因為她站在那裡就很好看。
那自己呢？
她想起宏村的夜晚，想起她在窗台上畫月沼的時候他走過來說「畫得真好」。想起他說「你本來就是這塊料」。想起他說「你是最好看的你」。
那些話，也是「因為值得被看見」嗎？
「袁夢，過來幫忙拆箱子。」陳江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哦，來了。」她蹲下來，和他並排拆快遞。
箱子裡是田記服裝的新款樣品，十幾件春末夏初的連衣裙，顏色都很淺——米白、淡藍、藕粉、淺綠。袁夢一件一件拿出來抖開，掛在牆邊的衣架上。
「這條米白色的好看。」她拿著一件在身前比了比。
「你穿還是賣？」
「……」袁夢瞪了他一眼。
陳江河笑了笑，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拆箱子。
雨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落在窗台上，濕了一小片。空氣里有雨水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還有從袁夢那邊飄過來的淡淡洗髮水香。
很安靜，但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
是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知道對方就在旁邊的安靜。
衣服掛好了，紙箱拆完了，陳江河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了兩杯水，一杯遞給袁夢。
「坐。」他指了指長條桌旁的椅子。
袁夢坐下來，捧著一次性紙杯，等他說話。
「工作室目前有三個帳號。」陳江河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名字：
蘇棠就是玩兒
毒舌電影
TA們的一天
「蘇棠就是玩兒——主打挑戰類視頻，目前的更新頻率是每周一期。上一期的數據不錯，B站播放量破了十五萬。下一期的選題是『勞動節特別策劃』，已經拍完了，正在後期。」
袁夢翻開筆記本：「拍了什麼？」
「環衛工人體驗。」陳江河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挑戰者是蘇棠。凌晨四點半跟拍，掃了三個小時的路面，中間穿插採訪。」
「蘇棠？那個女生？」袁夢想起之前看過蘇棠的視頻，風格活潑，說話有點咋呼，但很真實，「她掃得動嗎？」
「掃哭了。」陳江河說，「掃到第二條街的時候，手磨了兩個泡。後來採訪的時候，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他頓了頓，「『以後我再也不往地上扔東西了。』」
袁夢的筆停了。
「這句話，比任何公益GG都好。」陳江河說，
「所以視頻的結尾，我讓剪輯師保留了她紅著眼眶說這句話的原聲，沒有加BGM。」
袁夢在筆記本上寫下：蘇棠，環衛工人——真情實感，不加修飾的力量。
「那『毒舌電影』呢？」她問。
「趙鐵柱在負責，東北口音解說的那個。目前更新了四期，粉絲漲到五萬多。這個帳號的數據比較穩，不需要太多干預。每周固定更新一期，內容方向是『五分鐘看完一部經典電影』。」
「那『TA們的一天』呢？」
陳江河喝了一口水：「這個帳號打算做普通人的故事。」
「所以，我目前的工作就是幫你打理這三個帳號？」她合上筆記本。
「對。」陳江河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還有我今天在網上下載了這次大學生GG節的選題。」
袁夢打開文件，是大賽的參賽指南和一份已經列印好的選題資料。
「酸菜魚？」她看著資料封面上的品牌名，念了出來，「魚棠酸菜魚？」
「蘇城本地的連鎖店，七家門店，產品不差，但品牌基本等於沒有。」陳江河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之前寫的字擦掉，重新寫下四個字：
酸菜比魚好
袁夢盯著這四個字，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慢慢舒展開。
「所以，你的核心策略是——把配菜當主角？」
「對。」陳江河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目前市面上的酸菜魚品牌，都在搶『魚』這個認知。我們要做的是——把『酸菜』變成品牌的核心資產。從定位、視覺到傳播，全部圍繞『酸菜』展開。」
袁夢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半頁。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光——那種「我懂了」的光。
「視覺怎麼走？」她問。
「老壇、發酵、時間感。」陳江河說，「色調用陶土色、深褐、暗金。字體用宋體變體，帶手寫感。整體調性要『土』得有質感——像外婆家的老酸菜罈子，笨拙但溫暖。」
袁夢低下頭，在紙上快速畫了幾個草圖。
她的筆觸很快，但每一筆都很準——一個罈子的輪廓，一雙筷子夾著酸菜的特寫。
陳江河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
「這裡的線條可以再粗一點。」他伸出手，指著草圖上罈子的邊緣。
他的手很近，近到袁夢能看清他指甲的形狀。
乾淨，修得很短。
「你……你來說，我來改。」袁夢的聲音有點緊，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陳江河沒有注意到——或者假裝沒有注意到。
他收回手，繼續講：「罈子的造型可以再笨拙一點，不要太精緻。
酸菜這個東西，貴在『土』，不在『洋』。」
袁夢改了幾筆，輪廓確實更厚重了。
「這樣？」
「可以。」陳江河點了點頭，「先把初稿做出來，下周我們再碰。」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發現已經涼了。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濕漉漉的紅磚牆照得發亮。
袁夢收拾好筆記本，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嗯。」陳江河沒有留她。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陳江河。」
「嗯？」
「那個……勞動節的視頻，什麼時候發？」
「後期還在剪，大概這周末發。」
「發了我再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她下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漸漸遠了。
陳江河坐在椅子上，看著白板上那四個字——「酸菜比魚好」。
他拿起粉筆，在旁邊加了一個括號，裡面寫了兩個字：
（袁夢）
然後他笑了，把粉筆扔回槽里，站起來開始收拾那堆還沒來得及歸檔的資料。
---------
周六晚上，勞動節視頻上線。
標題是陳江河想了很久才定的：
《你扔的每一片垃圾，都是她彎腰的理由|蘇棠環衛工人挑戰》
視頻開頭，蘇棠穿著橙色馬甲，站在凌晨四點半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化妝，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眼圈有點浮腫——為了拍這條視頻，她前一天晚上只睡了四個小時。
「今天我要體驗的工作是——環衛工人。」她對著鏡頭說，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現在是凌晨四點半，我已經困成狗了。但環衛工人每天都是這個點上班。」
彈幕飄過來——
【蘇棠素顏也好可愛】
【四點半……我還在夢裡】
【心疼小姐姐】
接下來的畫面，是蘇棠跟著環衛工人掃街。
掃把比她還高，她握著手柄的末端，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掃。路面上的落葉、菸頭、零食包裝袋、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每一樣都要用力才能掃起來。
掃到第二條街的時候，她的手磨出了水泡。
她沒有哭，但嘴唇抿成一條線，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好疼。」
彈幕開始變多——
【別拍了讓她休息吧】
【真的看哭了】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掃街這麼累】
視頻進行到一半，插入了對大叔的採訪。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皮膚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
「幹這行幾年了？」
「十一年。」
「每天幾點起床？」
「三點五十。習慣了，不早起反而不舒服。」
「最累的是什麼？」
「夏天。地上熱得能煎雞蛋。還有下雪天，鏟雪鏟到胳膊抬不起來。」
彈幕沉默了。
視頻最後，蘇棠掃完了整條街，站在環衛站門口，眼眶紅了。
「我以後再也不往地上扔東西了。」她說，聲音發抖，但語氣堅定，「真的。不扔了。」
畫面漸暗，屏幕上出現一行字：
「謝謝你，讓這座城市每天都是新的。」
彈幕炸了——
【我哭了】
【蘇棠你是最棒的！】
【以後我也不扔了，說到做到】
【這才是勞動節該看的視頻】
袁夢在自己的宿舍里，抱著膝蓋，把這條視頻看了兩遍。
第一遍，她看哭了。
第二遍，她把彈幕關了，認真看蘇棠的表情變化——從一開始的輕鬆、到中間的努力忍耐、到最後紅著眼眶的堅定。那種真實感，不是演出來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江河發來的消息：
【陳江河：視頻看了嗎？】
【袁夢：看了兩遍了。】
【陳江河：感覺怎麼樣？】
袁夢想了想，打了很長一段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最後只發了一句：
【袁夢：蘇棠很棒。你的選題也很棒。】
【陳江河：不是我的選題。是你那天在槐花巷說的一句話。】
袁夢愣住了。
【袁夢：我說了什麼？】
【陳江河：你說：「每次看到環衛工人彎腰撿垃圾，我就覺得難受。」】
袁夢盯著屏幕，眼睛突然酸了。
她確實說過這句話。
【袁夢：你記憶力這麼好？】
【陳江河：不是記憶力好。是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袁夢把手機扣在床上，捂住了臉。
臉燙得能煎雞蛋。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
【陳江河：酸菜魚的創意方向，周二之前能出來嗎？】
【袁夢：能。】
【陳江河：早點睡，別熬夜。】
【袁夢：你也是。】
【陳江河：嗯。】
袁夢盯著那個「嗯」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一個字。
一個標點都沒有。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陳江河的聲音——「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笑了。
陳江河撐著傘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像有人在頭頂敲摩爾斯電碼。
袁夢從樓門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薄外套，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看到陳江河，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她接過傘，和陳江河並排站在一起。兩把傘，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怕你反悔。」陳江河把信封遞給她，「工作室的聘用協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
袁夢打開信封，抽出兩張紙。
上面用宋體列印著幾行字：
【江河工作室聘用協議】
甲方：江河工作室（陳江河）
乙方：袁夢
崗位：策劃專員
試用期一個月，底薪五千元/月
轉正後底薪八千元/月，另加項目提成（具體比例另行約定）
工作內容：視頻內容策劃、品牌合作方案、項目執行督導等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陳江河的筆跡：「提成按項目淨利潤的5%。」
袁夢盯著那行手寫字看了兩秒，抬起頭：「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晚上。」陳江河把手插進褲兜，「怕你覺得不夠，又加了一條。」
「我不是覺得不夠。」袁夢把協議折好放回信封，聲音輕了下去，「我是覺得太多了。」
「多不多，你幹完一個月再說。」陳江河轉身往雨里走了兩步，又回頭，「走吧，先去工作室看看。」
袁夢跟在後面，心跳在雨聲里變得格外清晰。
---
工作室的牆上貼著三張照片：一張是蘇棠打卡的照片，一張是湯超在燒烤店搬炭爐的背影，一張是黃小倩在槐花巷聞梔子花的側臉。照片下面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四個字：
「值得被看見。」
袁夢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
「這是你貼的？」她問。
「嗯。」陳江河把桌上的礦泉水瓶收進垃圾袋，「每次拍完一條好的視頻，我就把最打動我的一幀截圖列印出來，貼在牆上。提醒自己——做內容不是為了數據，是為了這一刻。」
袁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黃小倩那張照片的邊緣。
「所以，你找導員拍那條視頻，不是為了賣衣服？」
「賣衣服是結果。」陳江河蹲下來拆快遞紙箱，「但出發點是——她站在那裡，就很好看。那就該被看見。」
袁夢的手指收了回來，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為了賣衣服。
是因為她站在那裡就很好看。
那自己呢？
她想起宏村的夜晚，想起她在窗台上畫月沼的時候他走過來說「畫得真好」。想起他說「你本來就是這塊料」。想起他說「你是最好看的你」。
那些話，也是「因為值得被看見」嗎？
「袁夢，過來幫忙拆箱子。」陳江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哦，來了。」她蹲下來，和他並排拆快遞。
箱子裡是田記服裝的新款樣品，十幾件春末夏初的連衣裙，顏色都很淺——米白、淡藍、藕粉、淺綠。袁夢一件一件拿出來抖開，掛在牆邊的衣架上。
「這條米白色的好看。」她拿著一件在身前比了比。
「你穿還是賣？」
「……」袁夢瞪了他一眼。
陳江河笑了笑，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拆箱子。
雨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落在窗台上，濕了一小片。空氣里有雨水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還有從袁夢那邊飄過來的淡淡洗髮水香。
很安靜，但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
是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知道對方就在旁邊的安靜。
衣服掛好了，紙箱拆完了，陳江河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了兩杯水，一杯遞給袁夢。
「坐。」他指了指長條桌旁的椅子。
袁夢坐下來，捧著一次性紙杯，等他說話。
「工作室目前有三個帳號。」陳江河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名字：
蘇棠就是玩兒
毒舌電影
TA們的一天
「蘇棠就是玩兒——主打挑戰類視頻，目前的更新頻率是每周一期。上一期的數據不錯，B站播放量破了十五萬。下一期的選題是『勞動節特別策劃』，已經拍完了，正在後期。」
袁夢翻開筆記本：「拍了什麼？」
「環衛工人體驗。」陳江河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挑戰者是蘇棠。凌晨四點半跟拍，掃了三個小時的路面，中間穿插採訪。」
「蘇棠？那個女生？」袁夢想起之前看過蘇棠的視頻，風格活潑，說話有點咋呼，但很真實，「她掃得動嗎？」
「掃哭了。」陳江河說，「掃到第二條街的時候，手磨了兩個泡。後來採訪的時候，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他頓了頓，「『以後我再也不往地上扔東西了。』」
袁夢的筆停了。
「這句話，比任何公益GG都好。」陳江河說，
「所以視頻的結尾，我讓剪輯師保留了她紅著眼眶說這句話的原聲，沒有加BGM。」
袁夢在筆記本上寫下：蘇棠，環衛工人——真情實感，不加修飾的力量。
「那『毒舌電影』呢？」她問。
「趙鐵柱在負責，東北口音解說的那個。目前更新了四期，粉絲漲到五萬多。這個帳號的數據比較穩，不需要太多干預。每周固定更新一期，內容方向是『五分鐘看完一部經典電影』。」
「那『TA們的一天』呢？」
陳江河喝了一口水：「這個帳號打算做普通人的故事。」
「所以，我目前的工作就是幫你打理這三個帳號？」她合上筆記本。
「對。」陳江河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還有我今天在網上下載了這次大學生GG節的選題。」
袁夢打開文件，是大賽的參賽指南和一份已經列印好的選題資料。
「酸菜魚？」她看著資料封面上的品牌名，念了出來，「魚棠酸菜魚？」
「蘇城本地的連鎖店，七家門店，產品不差，但品牌基本等於沒有。」陳江河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之前寫的字擦掉，重新寫下四個字：
酸菜比魚好
袁夢盯著這四個字，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慢慢舒展開。
「所以，你的核心策略是——把配菜當主角？」
「對。」陳江河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目前市面上的酸菜魚品牌，都在搶『魚』這個認知。我們要做的是——把『酸菜』變成品牌的核心資產。從定位、視覺到傳播，全部圍繞『酸菜』展開。」
袁夢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半頁。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光——那種「我懂了」的光。
「視覺怎麼走？」她問。
「老壇、發酵、時間感。」陳江河說，「色調用陶土色、深褐、暗金。字體用宋體變體，帶手寫感。整體調性要『土』得有質感——像外婆家的老酸菜罈子，笨拙但溫暖。」
袁夢低下頭，在紙上快速畫了幾個草圖。
她的筆觸很快，但每一筆都很準——一個罈子的輪廓，一雙筷子夾著酸菜的特寫。
陳江河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
「這裡的線條可以再粗一點。」他伸出手，指著草圖上罈子的邊緣。
他的手很近，近到袁夢能看清他指甲的形狀。
乾淨，修得很短。
「你……你來說，我來改。」袁夢的聲音有點緊，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陳江河沒有注意到——或者假裝沒有注意到。
他收回手，繼續講：「罈子的造型可以再笨拙一點，不要太精緻。
酸菜這個東西，貴在『土』，不在『洋』。」
袁夢改了幾筆，輪廓確實更厚重了。
「這樣？」
「可以。」陳江河點了點頭，「先把初稿做出來，下周我們再碰。」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發現已經涼了。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濕漉漉的紅磚牆照得發亮。
袁夢收拾好筆記本，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嗯。」陳江河沒有留她。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陳江河。」
「嗯？」
「那個……勞動節的視頻，什麼時候發？」
「後期還在剪，大概這周末發。」
「發了我再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她下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漸漸遠了。
陳江河坐在椅子上，看著白板上那四個字——「酸菜比魚好」。
他拿起粉筆，在旁邊加了一個括號，裡面寫了兩個字：
（袁夢）
然後他笑了，把粉筆扔回槽里，站起來開始收拾那堆還沒來得及歸檔的資料。
---------
周六晚上，勞動節視頻上線。
標題是陳江河想了很久才定的：
《你扔的每一片垃圾，都是她彎腰的理由|蘇棠環衛工人挑戰》
視頻開頭，蘇棠穿著橙色馬甲，站在凌晨四點半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化妝，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眼圈有點浮腫——為了拍這條視頻，她前一天晚上只睡了四個小時。
「今天我要體驗的工作是——環衛工人。」她對著鏡頭說，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現在是凌晨四點半，我已經困成狗了。但環衛工人每天都是這個點上班。」
彈幕飄過來——
【蘇棠素顏也好可愛】
【四點半……我還在夢裡】
【心疼小姐姐】
接下來的畫面，是蘇棠跟著環衛工人掃街。
掃把比她還高，她握著手柄的末端，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掃。路面上的落葉、菸頭、零食包裝袋、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每一樣都要用力才能掃起來。
掃到第二條街的時候，她的手磨出了水泡。
她沒有哭，但嘴唇抿成一條線，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好疼。」
彈幕開始變多——
【別拍了讓她休息吧】
【真的看哭了】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掃街這麼累】
視頻進行到一半，插入了對大叔的採訪。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皮膚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
「幹這行幾年了？」
「十一年。」
「每天幾點起床？」
「三點五十。習慣了，不早起反而不舒服。」
「最累的是什麼？」
「夏天。地上熱得能煎雞蛋。還有下雪天，鏟雪鏟到胳膊抬不起來。」
彈幕沉默了。
視頻最後，蘇棠掃完了整條街，站在環衛站門口，眼眶紅了。
「我以後再也不往地上扔東西了。」她說，聲音發抖，但語氣堅定，「真的。不扔了。」
畫面漸暗，屏幕上出現一行字：
「謝謝你，讓這座城市每天都是新的。」
彈幕炸了——
【我哭了】
【蘇棠你是最棒的！】
【以後我也不扔了，說到做到】
【這才是勞動節該看的視頻】
袁夢在自己的宿舍里，抱著膝蓋，把這條視頻看了兩遍。
第一遍，她看哭了。
第二遍，她把彈幕關了，認真看蘇棠的表情變化——從一開始的輕鬆、到中間的努力忍耐、到最後紅著眼眶的堅定。那種真實感，不是演出來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江河發來的消息：
【陳江河：視頻看了嗎？】
【袁夢：看了兩遍了。】
【陳江河：感覺怎麼樣？】
袁夢想了想，打了很長一段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最後只發了一句：
【袁夢：蘇棠很棒。你的選題也很棒。】
【陳江河：不是我的選題。是你那天在槐花巷說的一句話。】
袁夢愣住了。
【袁夢：我說了什麼？】
【陳江河：你說：「每次看到環衛工人彎腰撿垃圾，我就覺得難受。」】
袁夢盯著屏幕，眼睛突然酸了。
她確實說過這句話。
【袁夢：你記憶力這麼好？】
【陳江河：不是記憶力好。是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袁夢把手機扣在床上，捂住了臉。
臉燙得能煎雞蛋。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
【陳江河：酸菜魚的創意方向，周二之前能出來嗎？】
【袁夢：能。】
【陳江河：早點睡，別熬夜。】
【袁夢：你也是。】
【陳江河：嗯。】
袁夢盯著那個「嗯」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一個字。
一個標點都沒有。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陳江河的聲音——「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