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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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廳的歌舞暫歇,舉杯痛飲的衆漢子紛紛扭頭看來。

  和尚?白銀千兩?

  一個醉醺醺的漢子大笑道:「某隻見過和尚斂財,沒見過和尚送錢的。袁爺,您什麼時候瞞著兄弟們勒索和尚了?」

  有人皺眉道:「東都的和尚不好惹,那羣貔貅只吃不吐,還是把那和尚打發了吧。」

  又有人大大咧咧道:「說的好像別地的和尚就好惹似的,不過,佛門再強,在咱們的鐵蹄下,一樣得俯首認慫。」

  袁峰擡了擡手,示意衆人安靜。

  他對報信的下屬說道:「那和尚什麼來路?哪個寺廟的,法號叫什麼。」

  值夜的下屬搖頭:「自稱是南邊遊歷過來的,掛單在定慧寺,孤身一人。」

  袁峰沉吟幾秒,道:「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這和尚什麼來路。」

  袁峰給了衆兄弟一個眼色,笑道:「都打起精神來,有人給我們送銀子,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席上二十餘名壯漢放下酒盞,推開女人,不動聲色地把手摁在兵器上。

  片刻後,值夜的下屬領著一個和尚進入前廳。

  和尚身穿直裰瑙衣,揹著一個粗麻包裹,行走間腰背挺拔,氣度沉穩。

  袁峰一手摟著美人,一手把玩酒盞,審視道:「和尚,打哪來的?」

  高袂雙手合十,微微垂頭:

  「貧僧法號濟世,自江南西道黃岩寺而來,如今在定慧寺掛單。」

  介紹完,不等袁峰開口,他繼續說道:「成照軍兵臨城下,阻礙漕運,城中百姓生計艱難。貧僧想和袁施主做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袁峰捻動酒盞,饒有興致地問道。

  高袂擡起頭,凝視著袁峰:「貧僧願獻上白銀千兩,請袁施主把米價降回百錢一斗。救人一命功德無量,還望袁施主憐憫城中百姓。」

  袁峰嗤笑一聲:「和尚,我手裡有糧,別說一斗兩百錢,便是一斗三百錢,東都的百姓也得買。何必爲了你區區一千兩,斷了自己的財路?」

  衆漢子哈哈大笑,嘲諷起來:

  「蠢和尚,自以爲是,唸經把腦子念傻了吧。」

  「趕緊滾,別耽誤了老子喝酒。」

  「和尚,你如此慈悲,不如用那一千兩買糧賑災。出家人不是不能喝酒嘛,不如這樣,你喝一杯酒,我們賣你一斗米,一斗一百文。」

  高袂雙手合十,聲音飽含慈悲:

  「出家人不碰黃白之物,貧僧沒有銀子,貧僧此來,是奉佛祖之命。銀子,自然也是佛祖給。」

  此言一出,勾起了衆人的興趣。

  袁峰挑了挑眉:「佛祖給?佛祖怎麼給,難不成你能讓佛祖顯化?」

  高袂和尚緩緩頷首:「貧僧可誦經作法,引來佛光降世,屆時,佛祖自會把銀子送到施主面前。」

  席上衆人面面相覷,事關佛祖,沒人敢出言取笑,眼神驚疑不定。

  袁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凝視,沉聲道:

  「和尚,醜話我說在前面,你若敢誆我,今日我就送你去見佛祖。」

  高袂平靜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說完,他一言不發地盤坐下來,解開包裹,取出木魚、香爐和三炷細香。

  他旁若無人地點上香,插入香爐,開始敲響木魚,唸誦經文。

  「咚咚咚……」

  青煙嫋嫋彌散,木魚聲有節奏地迴盪於廳中,帶來安寧,帶來平靜。

  袁峰默默聽著,心中警惕漸漸消散,湧起疲憊、消沉情緒。

  好睏,好想睡一覺……他慢慢閉上眼睛。

  在衆人沉浸於經聲中,昏昏欲睡,全無鬥志之際,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前廳,繞至宴席後方,而後如同狩獵的猛虎,動如脫兔,襲向袁峰。

  黑影手中的長刀斬出,裹挾著破空聲,斬中袁峰後頸。

  這一刀又快又猛,便是牛頭也能斬落,可袁峰後頸卻傳來一聲金鐵碰撞的銳響。

  叮!

  這聲銳響打破了前廳的寧靜,驚醒陷入奇妙狀態中的衆人。


  「金身境?」

  襲殺失敗的洪伯臉色一變。

  金身境是兵家人境圓滿的象徵,到了這個境界,千軍萬馬中陷陣廝殺,刀槍不入,不知疲憊。

  史書中以少打多,鏖戰數日不退的殺神,都是這個境界。

  袁峰臉色猙獰:「出家人不打誑語?賊和尚,老子今天送你去見佛祖。」

  他抓起靠在桌案的長刀,回身斬向洪伯。

  洪伯橫刀格擋,手中的刀應聲崩斷,火星四濺。

  袁峰踏前一步,左拳宛如一槓大槍,刺向敵人腦側。

  洪伯屈肘抵擋。

  砰!

  袁峰紋絲不動,洪伯卻踉蹌後退。

  袁峰摸了摸後頸,咧嘴道:

  「某在『都指揮使』麾下效命多年,日日隨他操練陣仗,浸染了幾分金身氣象,凡器難傷我身。」

  洪伯臉色凝重,急道:「大郎,他已經半隻腳踏入金身境,不可力敵,你趕緊走,老奴來斷後。」

  袁峰冷笑道:「都愣著做什麼,結陣!要是讓他倆跑了,看老子不宰了你們。」

  衆壯漢手持兵器,訓練有素地朝他奔來。

  各家之中,論單打獨鬥,以武者和劍修爲尊,兵家只排第三,但要說羣戰能力,兵家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鐵蹄踐踏之下,百家退避。

  在人境中,二十人的戰陣便可越階,執旗人若是人境圓滿的金身境,那在人境中幾乎無敵。

  高袂和尚雙手合十,沉聲道:

  「吾願此戰,王對王,卒對卒,互不干擾。」

  下一秒,前廳的空間彷彿出現折迭,洪伯和二十餘名壯漢聚攏在一處,高袂和袁峰附近空無一人。

  一個願望,分割出兩個涇渭分明的戰場。

  場中的美姬胡女,嚇得縮在角落,抱頭蹲下,瑟瑟發抖。

  「與願印?」袁峰眉頭一挑,哼道:「你若修降魔印、金剛印,老子今天可能就真栽了。可你偏偏修不擅殺伐的與願印,也敢闖我府邸。」

  說話間,縱身躍起,高舉長刀一記力劈華山。

  高袂周身染上淡金色佛光,雙手朝上一合,夾住刀身。

  狂暴的刀罡傾瀉而下,力量穿透他的身軀,震碎他腳下的石磚,吹起塵土。

  卻難傷他分毫。

  袁峰嘗試抽刀,那雙籠罩著淡金光暈的手,卻如鐵鉗一般,一時竟沒能抽出。

  袁峰心裡一沉,兵者打熬氣力的艱苦絲毫不輸武者,人境初期和中期,兩者的個體戰力相差不大,到了後期,武者專注練氣,兵者專注陣型,這才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是兵家的執旗人,人境中期,單體戰力不輸武者太多。

  卻在膂力上輸給了眼前的僧人。

  「除魔不在佛法,在慈悲。」高袂身軀往前一倒,霎時間如同山傾海嘯,重重撞向袁峰。

  袁峰立刻棄刀,雙臂交叉於胸。

  轟!

  袁峰瞬間倒飛出去,撞的身後的牆壁轟隆作響,裂開無數縫隙。

  袁峰胸口如裂,喉嚨鐵鏽味翻湧,扯開衣襟低頭看去,胸口凹陷出一個掌印。

  他心中驚駭不已。

  高袂大步上前,雙拳暴雨般落下,快如殘影,又樸實無華,以純粹的暴力捶打金身。

  兩人拳拳到肉廝打,拳腳碰撞間發出「咚咚」巨響,像是兩座大鐘碰撞。

  袁峰驚駭的發現,捉對廝殺,半隻腳踏入金身境的自己,竟完全不是這和尚的對手。

  對方力大無窮,拳腳之間如有神助,每當他想拉開距離,或逃出廳堂,對方便一步三丈,如影隨形。

  他似乎能在某種程度內,做到心想事成。

  袁峰念頭急轉,瞥見不遠處的戰場,頓時心裡一動,譏笑道:

  「死禿驢,你倒是有幾分本事,可惜帶來的老奴不爭氣,等我兄弟宰了他,再來助我殺你。」

  此時,洪伯陷入戰陣之中,險象環生。

  壯漢們有條不紊地結成五人戰陣,共五支隊伍,將他團團圍住。


  洪伯腳尖踢飛一張桌案,撞向前方的五人戰陣,陣型前排的兩名壯漢揮舞長刀,將案子劈成兩半。

  桌案裂開之際,洪伯欺身而近,短刀掃向一名壯漢咽喉。

  壯漢閃避不及,眼見被割喉,身後的兩名漢子抓住他的手臂,往後一帶。

  洪伯刀刃落空。

  與此同時,洪伯身後亂刀劈下,迫使他彎腰躲避,並將斷刀迭在後背,擋住斬擊。

  抓住這個機會,方纔險些被割喉的壯漢,大步上前,屈膝撞向洪伯面門。

  洪伯單手擋住膝撞,縱身躍起,試圖逃離包圍圈。

  二十餘名壯漢迅速散開,重新將他包圍,雪亮刀光從四面八方斬落。

  眨眼間,洪伯身上便出現道道刀痕,鮮血淋漓。

  而他的反撲僅能傷到一名敵人,受傷的敵人立刻退至後排,由隊友頂上。

  高袂的攻勢出現了猶豫。

  袁峰沒指望他撤銷願望,要的就是他的猶豫,當即脫身後退,朝著後院逃去。

  高袂在後緊追不捨。

  兩人追逐間撞塌了一堵牆,四進的院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高袂追著袁峰,看見他撞破板門,正要跟著進屋,卻見袁峰手持一面明黃小旗,又奔了出來。

  旗幟形式三角小幡,沾染血跡,一面寫著「令」,一面寫著「朱」。

  高袂停下了腳步。

  明黃小旗如同活物,傳出虛幻的喊殺聲、嘶鳴聲、金戈聲,肅殺之氣盈滿後院。

  高袂猶如直面千軍萬馬,心志震盪。

  他雙瞳亮起金色佛光,氣勢層層拔高,像一尊降世佛陀,以此抵消令旗帶來的壓迫感。

  袁峰不似方纔那般凝重,持著令旗,露出戲謔笑容:

  「若非都指揮使賜下令旗,今夜還真可能栽在你手裡。

  「誰派你來暗殺我的,是成照軍?不應該啊,我擡高東都米價,成照軍樂見其成纔對。那麼是東都府?嘖嘖,東都留守可沒這個魄力,而且東都的幾大米商和他手底下的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其他藩鎮就更沒道理盯上我了,和尚,你難不成真是爲了慈悲?」

  高袂面沉似水,行動接二連三出狀況,今晚刺殺已然失敗。

  只能先離開此地,日後再尋良機。

  他轉身奔回前廳。

  「想走?」

  攻守易形,袁峰追逐著回到前廳,用力擲出令旗。

  「砰!」

  令旗擊碎石磚,插在地上。

  旗幟無風自動,傳出虛幻的喊殺聲、嘶鳴聲,整個前廳彷彿化作戰場。

  縮在牆角的胡姬愈發恐懼,心志不堅的,或當場昏厥,或喪失理智。

  壯漢們非但不受壓制,反而雙瞳染上血色,面目逐漸猙獰,進入亢奮狀態。

  洪伯本就勉力招架,處於下風,如今被令旗壓制,立刻陷入絕境。

  高袂不得不解除願望,利箭般插入戰陣,袖子一揮,替洪伯掃開亂刀,接著掐住兩名來不及後退的壯漢,五指發力,哢嚓擰斷脖頸。

  「結陣!」袁峰喝道。

  衆壯漢當即歸入麾下,將他拱衛在前。

  二十餘人氣機交感,連成一體,無形有質的煞氣如強風般刮過大廳,燭火齊齊俯低,窗紙簌簌繃緊,刮的高袂體表佛光黯淡不穩。

  袁峰手提精鐵長刀,感受著源源不斷灌入體內的氣機,吐出一口悠長氣息:

  「比起百人戰陣、千人戰陣,僅有二十人的戰陣難以讓我興奮,但殺你綽綽有餘。」

  他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威嚴低沉,彷彿戰場的主宰。

  袁峰腳下氣機翻湧,將他高高托起,這股氣機不斷向上,灌入刀身,周遭空氣扭曲。

  他舉起長刀,如同舉起千鈞之物。

  力劈華山!

  長達數丈的刀罡當頭劈下。

  高袂額頭青筋暴起,體表金光大熾,與他身後凝成一尊兩米高的模糊法相,揮拳迎向刀罡。


  轟!

  廳內的碗碟、酒盞,宛如破紙片般到處亂飛。

  案幾被吹得砰砰亂撞。

  高袂身後的法相瞬間崩潰,刀光勢不可擋,在他胸口留下猙獰的傷痕。

  「大郎!」洪伯大驚,上前攙扶住他,急道:「你快走,我留下斷後。」

  高袂面無血色,額頭滾落汗珠,他表情依舊沉穩,緩緩搖頭:「你擋不住他們。」

  另一邊,袁峰率領二十名壯漢衝殺而來,他們步伐統一,氣息相連,衝鋒時如同千軍萬馬,氣勢驚人。

  咻!

  刺耳的破空聲傳來,一根箭矢從高袂身後射出,化作殘影,突破沸騰的氣機屏障,洞穿一名壯漢的胸口。

  袁峰與衆壯漢衝鋒步伐一頓,圓融的氣機頓時紊亂,但在下一刻便恢復流暢。

  所有人目光投向廳外。

  只見月色下,一個身穿圓領長衫的俊秀青年,雙手託著一把造型誇張的木單弩。

  他身邊還有兩個穿粗布的漢子。

  見高袂望來,皇甫逸邪魅一笑:「高兄,除暴安良這種事,怎麼能少了我。」

  看著這位不速之客手中的弩,袁峰變了臉色。

  木單弩!

  這東西配上絞車,就是小型牀弩,重甲騎兵都能射個窟窿。

  大木單弩更是需要三四人協力操作,在戰場上,一發射去,人和馬能射個對穿。

  「先殺他!」袁峰轉而率領部衆,朝廳外奔去。

  見此情形,他身邊的兩個男人驚叫起來:

  「四郎,他們好像衝你來了。」

  「四郎,我們說好的,絕不出手,只護你平安。阿貴,帶四郎走。」

  皇甫逸不甘的叫道:「兩個狗奴別廢話,幫小爺上弦,再射一箭,這樣跑掉太丟人了。」

  兵荒馬亂中,突然有一個黑色圓球從天而降,滾入戰陣中。

  衆人定睛看去,那是一個拳頭大的木質圓球,球面並非光滑一體,由一塊塊六邊形木片拚接嵌合而成,布滿細小孔洞。

  什麼東西?

  誰丟的?

  黑暗中,傳來清脆的響指聲:「啪!」

  下一秒,圓球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哢哢」聲,彈簧釋放動能的「嘣噠」聲。

  無數長針暴雨般炸射,距離最近的六名壯漢大腿、臉龐、胸口,紛紛中招。

  長針力道有限,未能透體而入,大半截露在外面。

  這點傷並不致命。

  但六名壯漢突然捂住胸口,面容痛苦,嘴脣染上烏色。

  僅僅幾個呼吸,便倒地抽搐,陷入瀕死。

  袁峰目光投向廳外的黑暗中,喝道:「誰!藏頭露尾,一併出來,老子不介意多殺幾個。」

  前院的黑暗中,一道披著斗篷的人,一步步走入燈籠映照的範圍內。

  他容貌俊秀,眸光明亮。

  「伯衡?!」皇甫逸大喜過望,「你怎麼也來了。」

  裝逼不叫我,還有臉問?顏時序笑道:「你爲什麼來,我就爲什麼來!」

  皇甫逸心中大定,也笑了起來:「高兄是個不中用的,沒了我們,他屁事也幹不成。」

  世間的相逢多是偶然,唯有共赴道義,從此命運相牽,緣分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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