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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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幽小院。

  皇甫逸和高袂等在院中,兩人揹著書箱,輕裝簡行,見顏時序出來,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他的「錢包」。

  皇甫逸抽了一口涼氣:「你來到學館是讀書的,還是開櫃坊的?」

  等閒人不會帶這麼多錢來學館。

  「身無分文來,腰纏萬貫歸。」顏時序掂了掂沉甸甸的書箱、包裹,「這些都是我的辛苦錢。」

  皇甫逸嘖嘖兩聲:「這麼多銅錢礙事,最好換成銀餅。」

  高袂起身,朝外走去:「走吧。」

  三人行至館外,一架牛車停在路邊,等候多時。

  車伕身穿布衣,身形魁梧,嘴邊一圈堅硬的胡茬,見皇甫逸出來,殷勤地上前:

  「四郎,快把書箱給我,您別累著。」

  皇甫逸脫下書箱遞過去,抱怨道:

  「道學館真是無趣,卯時起,申時休,除了課業還是課業。老頭子心真狠啊,把我發配到這裡過苦日子。」

  魁梧車伕接過書箱,目光狀若無意地掃過顏時序和高袂,這才陪笑道:

  「以四郎的才學,道學館哪教得了呀。您這一年在東都修心養性便好,等回了京,金榜題名還是手到擒來。」

  說話間,他把書箱塞入車廂,匍匐在地。

  皇甫逸踩著車伕的背上車,掀開窗簾催促道:

  「伯衡,高兄,上車啊。」

  兩人跟著進入車廂,車伕揮舞竹鞭,車輪軋著夯土路,朝坊門馳去。

  ……

  半個時辰後,牛車抵達寧陽坊。

  「貴人行行好吧。」

  「賞點錢吧,我快餓死了……」

  「求貴人施捨……」

  坊門外,衣衫襤褸的乞丐、災民一擁而上,堵住牛車。

  魁梧的車伕揮舞竹枝,「啪啪」連聲,涌來的災民抱頭慘叫,潮水般退去。

  門口的坊卒拎著槐木棍,驅趕災民。

  顏時序掀開窗簾。

  離開寧陽坊時,坊門外聚集的災民,數量不過十餘人,時隔一旬,激增了數倍,且沒有了孩童。

  「停車!」

  顏時序喊道。

  在高袂和皇甫逸不解的目光中,顏時序打開包裹,取出兩貫錢,扯斷麻繩,把足足兩千文兜在衣襬,鑽出車廂。

  他站在轅頭,一手捧衣兜,一手抓起銅錢,拋向災民。

  霎時間,如同魚羣爭食,災民瘋搶地上的銅錢。

  顏時序一把一把地撒幣,哪裡災民搶的少,就往哪裡多撒點,不多時,兩貫錢便撒完了。

  他抖落懷裡最後一枚銅錢,一腳踹飛試圖衝上車的災民,對車伕說:

  「衝過去。」

  車伕揮舞竹枝,抽得幾個災民捂臉慘叫,駕馭牛車駛入坊門。

  他鑽回車廂,高袂和皇甫逸都在看他。

  皇甫逸嘖嘖道:「不是說辛苦錢嘛,就這樣撒了?」

  「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顏時序拍了拍包裹,錚錚作響:「我有三十貫,施捨出去兩貫,不礙事。」

  皇甫逸掀開窗簾看向坊門,災民如同覓食的狼羣洶涌,被坊卒一棍一棍地驅趕著:

  「可你想著救他們,他們卻只想著從你這裡搶走更多。」

  顏時序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施捨他們,要的就是這份情緒價值。至於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並不在乎。過於執著善有善報,容易黑化。葉藏鋒直學士教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積德行善未必有好報,若無好報,不可怨天尤人。

  「如此才能念頭通達,不移本心。」

  有些人總覺得,施恩於人,別人就應該感恩戴德,一旦遭遇恩將仇報,世界觀便坍塌了,從此棄善揚惡,嚷嚷著全是世界的錯。

  說白了,終究是社會閱歷太淺,人生經歷太薄。

  皇甫逸若有所思。

  高袂和尚雙手合十:「各家各派中,許多被宗門寄予厚望的天驕,下山歷練,便是過不去這道檻,或遭妖人蠱惑墮落,或自行叛道入魔。伯衡年紀不大,心性卻通透澄澈,實在難得。」


  他看向顏時序的目光,充滿了欣賞。

  高袂話鋒一轉:「何爲情緒價值,何爲黑化?」

  顏時序想了想,道:「青樓姑娘對你阿諛奉承,誇你龍精虎猛,這便是情緒價值。後來你發現她真的只是阿諛奉承,私底下嫌棄你短平快,你勃然大怒,便是黑化。」

  高袂:「……通俗易懂。」

  皇甫逸臉色一變。

  說話間,牛車停在北里的巷子口。

  車伕高聲道:「四郎,到了。」

  三人陸續下車,皇甫逸環顧一圈,對車伕道:

  「阿富,今晚你自己找客舍歇腳,天黑前讓阿貴把禮物送來。」

  車伕面露爲難,道:「四郎,在道學館便罷了,到了外面,我們要隨侍你左右……」

  皇甫逸啐了他一通:「去去去,誰需要你們幾個大老爺們隨侍左右,當自己是小娘子?再說,有伯衡和高兄在,便是成照軍攻入城中,他倆也能保我無恙。對吧,兩位好兄弟。」

  成照軍來了,我們保你一個全屍!顏時序和高袂看向四周,不理他。

  車伕不情不願地趕著牛車離開。

  顏時序看向「唐記」,發現鋪門緊閉,竟然沒有營業。

  唐霜家也遇到困難了?他皺了皺眉,領著兩位舍友進入巷子,剛走幾步,便頓住身形。

  顏記鐵匠鋪的院門……敞開著!

  家裡遭賊了?

  我走時明明鎖門了!

  有唐霜幫忙看家,即便遭了賊,院門也不至於這般敞著。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姐夫回來了!!

  不妙啊,姐夫這麼早回家了?他以前外出掛單,至少三個月纔回來。我怎麼向他解釋身邊兩個同窗?顏時序心說早知道就不該貪圖皇甫逸的禮物。

  現在騎虎難下了。

  「怎麼了?」

  皇甫逸見他停下來,忍不住問道。

  「沒,沒事……」顏時序硬著頭皮道。

  他揹著沉甸甸的書箱和包裹,深吸一口氣,領著兩位舍友跨入門檻,進入鐵匠鋪。

  院子裡,一位身穿舊道袍的道長,坐在小馬紮上,埋頭編竹筐。

  他身上的道袍洗得發白,腰間斜掛紅色酒葫蘆,髮髻上插著一根木簪,髮絲略顯凌亂,嘴邊一圈淺淺的青須。

  看見道人的第一眼,顏時序腦海閃過的是:酒劍仙!

  隨後,與記憶中的姐夫慢慢重合。

  顏時序走上前去,儘量讓語氣神態顯得平靜,道:「姐夫,你怎麼回來了?」

  姐夫低頭編竹筐,淡淡道:「家裡的臘肉怎麼不見了。」

  「吃了。」顏時序不好說被察事廳的丘八搶了。

  「米呢?」

  「吃了。」

  「錢呢?」

  「花了。」

  「五貫錢夠你花幾個月了。」

  顏時序想了想,道:「花在胡姬酒肆了。」

  姐夫臉色愈發悲苦,默默起身,左顧右盼。

  顏時序心虛地湊上前去,諂媚道:「姐夫你找什麼,我幫你找。」

  姐夫撿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面無表情道:

  「今日陽光甚好,適合清理門戶。」

  顏時序轉身就跑。

  道長在身後追。

  兩人繞院追逐,高袂和皇甫逸默默退到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姐夫一邊追一邊罵:「我回來五天了,五天了!你知道這五天我是怎麼過的嗎。你是顏家唯一的獨苗,我管不了你,便把你送到你姐那,讓她管教你。」

  顏時序一邊跑,一邊喊:「你聽我解釋。」

  姐夫追了一會,沒追上,更氣了,殺心大起:「你和阿姐解釋吧,我送你去見她……」

  顏時序將肩上的包裹解下,丟了過去。

  道長下意識地接住包裹,身子被沉重的包裹撞的連連後退。


  熟悉的觸感讓他立刻丟掉木棍,拆開包裹。

  一貫貫銅錢映入眼簾。

  「你你你……」姐夫驚得聲音顫抖:「你是入贅了,還是打家劫捨去了?」

  顏時序又把剩下的兩隻包裹丟過去。

  「錚錚」兩聲。

  姐夫拆開包裹,眼裡全是錢,頓時臉色蒼白道:「完了完了,入贅可拿不到這麼多錢,除非入了老丈人的眼……這,這我怎麼向你阿姐交代?」

  顏時序沒好氣道:「這些都是血汗錢。」

  「我當然知道這是血汗錢!」姐夫悲從中來。

  ……顏時序咬牙切齒道:「都是乾淨錢。既沒打家劫舍,也沒入贅。」

  「當真?」姐夫驚疑不定。

  「當真。」

  姐夫瞬間變臉,諂媚道:「哎呀,二郎辛苦了,二郎餓不餓,姐夫給你做飯。」

  他目光一掃,這纔看見門口的高袂和皇甫逸,道:

  「兩位是……」

  「這是我在道學館的同窗。」

  顏時序正要給姐夫使眼色,卻見姐夫滿臉堆笑,熱情道:「原來是二郎的同窗,請進,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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