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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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城營第三曲點卯少了三人。

  起初只是空出三個位置,副司馬陳放以為巡更未歸,命人再查。可翻開營簿,三人兵刃未取,鎧甲未動,營帳內卻已空無一人,只在一張木案上留下半封未寫完的家書,字跡潦草,墨跡未乾。

  這不是偶發。

  三人同曲,同夜失蹤。

  不到半個時辰,其中一人被巡哨在城北荒地邊緣抓回。他鞋底泥深,氣息紊亂,眼中驚恐未散。其餘兩人卻消失在夜色里。

  天未亮,消息已入郡府。

  崔峻先到,他沒有驚怒,只是看了一眼押跪在地的逃卒,便道:「押至校場。」語氣平靜,卻比怒斥更鋒利。

  北郊校場尚未布陣,晨霧未散,營中士卒卻已被急召而至。三曲士卒列成半環,氣息壓抑。義從營亦被調來旁立,徐晃沉默站在側列。

  崔峻登台,聲音不高:「夜逃者,當斬。」沒有問話,沒有細審。

  那逃卒猛然抬頭,聲音發顫:「屬下……未逃遠——」

  「未遠,不等於未逃。」崔峻打斷。

  陳放臉色發白,低聲道:「尚有兩人未歸……」崔峻目光落在他身上:「所以更當立威。」

  風過旗角,霧氣在日光中漸散。刀鋒出鞘的聲音極清,就在劊子手將刀架在逃卒頸側之際,一道聲音從人群之後傳來。

  「且慢。」

  呂定緩步而出,走到場中,站在崔峻下首,拱手:「軍紀當明,但軍情未清。」

  崔峻看著他:「軍情清楚,夜逃。」

  「夜逃三人,只擒其一。」呂定目光平穩,「若此刻斬之,其餘兩人若被迫投北,如何解釋?」

  這一句,把刀鋒從軍紀轉向了後果,場中頓時安靜下來。

  崔峻眼神微沉:「呂署理是要為逃卒求情?」

  「不是求情。」呂定答,「是求明。」逃卒忽然抬頭,眼中浮出一絲生機。

  崔峻沉默片刻,忽然轉向逃卒:「你為何逃?」

  那逃卒嘴唇發白,半晌才道:「行營立後,營中有傳……說副司馬將換河北人,郡令不算數……」

  場中氣息驟變,崔峻目光銳利:「聽誰傳的?」

  逃卒喉結滾動,低聲道:「……有人說,軍籍將改,郡守……或將易人。」

  這句話落下,連徐晃都微微動了一下,呂定的目光沒有變化。

  崔峻緩緩道:「所以你逃?」

  「屬下……不知聽誰……只是怕……」

  「怕什麼?」

  「怕成棄子。」

  那兩個字落地,校場一片死寂。

  怕成棄子,這已不是軍紀問題,是軍心。

  崔峻沉默片刻,忽然道:「拖下去。」

  劊子手愣了一瞬,「關押。」崔峻補了一句。

  呂定沒有再言。

  ——

  當日午後,第二具屍體在城北荒地被發現。

  死者正是夜逃三人之一。

  屍體胸口中刀,傷口利落,不似慌逃所致,更像熟手所為。

  更關鍵的是——屍旁散落一枚北制行營令牌。

  那令牌不是汝南之物,消息一出,城中譁然。

  張氏宅中有人低聲道:「這是要栽河北?」

  趙家則沉默。

  呂定親至荒地,看了那枚令牌,只道:「太乾淨了。」

  荀攸低聲:「有人不願讓他回營。」

  「或許是有人不願讓他開口。」呂定道。

  崔峻也到了,他看了一眼令牌,冷笑:「好手段。」

  「誰的手段?」呂定問。

  「你問我?」崔峻目光直視,「行營立後便夜逃,夜逃便死於荒地,還留令牌。你說是誰在做局?」

  這一次,兩人目光真正相撞。

  ——

  當夜,第三人被帶回。

  不是抓回,是被「送回」。


  一隊巡哨在城西截住一匹疲馬,馬上之人渾身血污,尚未斷氣。

  正是第三名夜逃者,他被抬入郡府時,只剩半口氣。

  「誰動的手?」崔峻問。

  那人睜開血紅的眼,艱難吐出一句話。

  「不是……我們要逃……」

  「是有人……叫我們逃……」

  場中所有人同時屏息。

  「誰?」

  那逃卒目光游移,忽然落在某個方向,喉中血沫湧出,聲音斷裂。

  「副……副……」

  話未說完,氣絕。

  副什麼?副司馬?副將?副營?這一斷,比不說出名字更致命。

  ——

  當夜軍議。

  崔峻聲音冷硬:「三人夜逃,兩死一押。軍心已亂。」

  「亂因何起?」呂定問。

  「行營未穩。」崔峻道,「軍心不一。」

  「軍心不一,是因為有人讓它不一。」呂定平靜。

  「你是在指我?」崔峻目光驟冷。

  呂定沒有答,只平視著他。

  沉默良久,崔峻忽然道:「明日行營接管三曲軍籍。」

  這句話,如同刀鋒,接管軍籍,意味著調兵名冊、役籍轉屬。

  「不可。」呂定第一次直接反對,「軍籍動,軍心必散。」

  「軍心已裂。」崔峻道,「會向河北稟報。」

  這句話,終於露出真正鋒芒。

  會向河北稟報。

  鄴城會收到軍報。

  軍報中會寫:

  ——汝南軍心動搖,夜逃三人,死者留行營令牌。

  這份軍報,足以成為換郡守的理由。

  呂定沉默片刻,道:「三日。」

  「什麼?」

  「給我三日。」呂定道,「三日內,我整肅三曲。若再有異動,軍籍由監軍接管。」

  崔峻盯著他。

  這是賭。

  賭能查出幕後之人。

  賭三日內不再出事。

  「好。」崔峻最終道,「三日。」

  ——

  三日之期,當夜便開始倒數。

  呂定未回西偏院,而是徑直入西城營。

  三曲士卒未散,燈火仍明。軍中沒有喧譁,卻比往日更靜。那種靜,不是安定,是提防。

  呂定站在營門前,只說了一句:「三日之內,自清者無罪。」

  這句話一出,營中氣息微動。

  他沒有抓人,也沒有搜營,只命徐晃封住城北荒地通道,撤去兩處巡哨,換上義從營舊部。

  這一撤一換,像是放開,又像是收緊。

  第二夜,有人來投案,是第三曲一名老卒,自稱聽聞「副司馬換北人」之言,出自副營傳令時的低語。

  副營傳令,恰好是陳放部下。

  矛頭,開始偏移。

  而與此同時,鄴城第二封軍報已在路上——

  報中添了一句:

  「汝南行營內訌已起,軍心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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