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地與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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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不用幹活。」

  這句話在人群中傳開時,並不高聲,卻像一股暗流,在翻土的隊伍里悄然擴散。有人停下木鍬,抬頭望向南城方向;有人低聲議論,卻沒有立刻離開。真正動身的,只是少數幾人。

  呂定站在荒地邊緣,看著這一切,沒有急於開口。

  徐晃壓低聲音問:「要不要攔?」

  「攔,只會更亂。」呂定搖頭,「讓他們去吧。」

  徐晃皺眉:「那我們這邊?」

  「留下來的,才是能用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極清楚。

  不多時,確實有三成青壯放下鍬鏟,朝南城粥棚方向走去。荒地上頓時空出一片,氣氛微微發緊。留下的人心裡未必沒有波動,只是還在猶豫。

  呂定緩步走到人群中央,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

  「想去的,現在去,我不攔。」

  沒人動。

  他又道:「但記住,今日離隊,來日再歸,只按工給食,不開地,也不再入冊。」

  這一次,人群安靜下來。

  有人重新握緊鍬柄,有人低頭繼續挖溝。

  ——

  南城張氏門前,粥棚依舊熱鬧。三口大鍋輪番添水,粥越來越稀,卻依然滾著熱氣。最初確實不問來歷,如今卻多了一張木案,旁邊坐著一名管事,輕描淡寫地問一句:「籍貫何處?家中幾口?」

  登記得很隨意,卻已經開始。

  張氏並未直接與義從營對抗,而是以「仁義」之名,把流民從「役」重新拉回「恩」。

  ——

  陳二河當晚便回報:「張氏已放話,再開三日粥棚。且有傳言,說流民不必聽義從營的。」

  呂定聽完,只問:「城中反應如何?」

  「有人贊張氏仁厚,也有人說,張氏藉機施恩,所圖不小。」

  呂定點頭:「這就夠了。」

  他並不急於反擊。

  第二日,他命人將第一塊開墾好的三畝荒地立上木牌,上書「第一戶」,旁刻戶名與分成比例——七成自留,三成歸郡。木牌立得端正,讓人一眼看見。

  消息很快傳開。有人從南城回來,看見那塊立著名號的地,眼神變了。

  「張家給粥,」有人低聲說,「這邊給地。」

  從「吃一頓」,到「種一年」,人心開始衡量。

  ——

  第三日午後,南城粥棚前忽然起了爭執。有人回來抱怨:「粥更稀了,還要登記姓名!」

  這句話被帶回荒地時,已經變了味道。

  「他們開始記人了。」

  陳二河低聲道。

  呂定並不意外。「粥是引子,人,才是目的。」

  他當晚召集三百臨役隊,在火把下點名成冊。

  「自今日起,你們不再是流民。」他看著眾人,「是臨役。聽令,守規。犯事,按軍法。」

  三百人的應聲雖然並不整齊,卻讓他們第一次有了共同身份。

  從流民,到役民。

  ——

  南城張氏內堂,那位高坡上觀望之人聽完回報,神色微冷。

  「他給地,還立名冊,再拖下去,人會被他收盡。」

  有人問:「那如何?」

  他淡淡道:「派人私下說梁國兵將南下。」

  謠言,是速度最快的工具。

  ——

  夜色沉下時,城北荒地火光成線。第二條排水溝已成雛形,臨役隊分組勞作,比前一夜更有章法。

  陳二河走到呂定身旁,低聲道:「已有謠言,說梁國兵將至。」

  呂定目光落在翻起的土壟上,沒有回頭。

  「查源頭。」

  「若是流民自傳,立規。」

  「若是外人所放——」

  他停了一下。

  「查清來源。」


  風過荒地,火光微晃。

  粥能止飢一日。

  地,卻能讓人定心。

  但地要真正定心,前提是——地能守住。

  當荒地第一批壟土翻完時,謠言終於有了形狀。

  「梁國兵已至南境。征役將至,先征流民。」兩句話在荒地上飄了一圈,便像長了腿一樣往城裡鑽。臨役隊裡原本最穩的那一排人,也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問:「若真打仗,這地還算數嗎?」有人低聲道:「我們畢竟開的是荒地。」

  陳二河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報給呂定。

  呂定沒有立刻整隊闢謠,而是問了一個問題:「今天誰最先傳的?」

  「一個叫劉三的,從南城回來的。」

  「帶來幾人?」

  「三人,都曾去張氏粥棚。」

  呂定點頭,「先別動他。把他調到最前面的溝渠去。」

  「當眾?」陳二河一怔。

  「當眾。」

  午時,呂定巡視荒地時,特意停在劉三所在的那一組。溝渠已成一段雛形,水流順著低洼處緩緩淌開。他蹲下身,用木棍在地上劃出一條線,「這裡再深半尺,雨來了便不會被淹。兵來,自有兵擋。水來,卻只能靠你們自己。」

  劉三被點名,臉色發白,卻只能低頭應是。

  當夜,呂定卻親自入城,再見韓子修。

  後堂燭火微暗,韓子修已知北地謠言,先開口道:「南城張氏否認放話。」

  「自然否認。」呂定神色平穩,「但謠言不會自己生出來,總有人放。」

  韓子修沉吟片刻,「你想如何?」

  「借郡名,發一紙告示。」呂定道,「三條:其一,荒地三年不收;其二,臨役不屬征役名冊;其三,梁國兵未越境。」

  韓子修抬眼,「你要我擔保?」

  「要的是郡印。」呂定答,「若無郡印,地便只是我一人之言。」

  沉默許久,韓子修終於點頭。

  告示貼出那日,荒地前聚了不少人。陳二河朗聲讀出條文時,人群漸漸靜下來。劉三站在人群邊緣,眼神躲閃。謠言不再鋒利,但仍未徹底消散。

  南城張氏顯然也看到了告示。那位高坡之人當晚再聚族人,「他借郡府的名壓我們。再拖下去,若這些人都入了他的冊,將來袁公南下,我們便無人可用。」

  「那就斷他的根。」有人低聲道。

  「如何斷?」

  「荒地無水,三日後必干。若溝渠不成,田必廢。」

  那人微微一笑,「水,對人來說是命,對地也同樣如此。」

  第二日清晨,臨役隊發現上游引水口被人暗中堵塞,昨夜挖好的排水溝半數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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