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田頭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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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呂定已經讓人送了一封極短的帖子。

  沒有抬頭。

  沒有官樣文章。

  只寫了一行字:

  「請沈家主,過莊一趟,有要事相商。」

  ⸻

  沈家來得很快。

  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午後,沈紹已經站在了呂家莊外。

  沒有帶很多人,只帶了一名隨身管事。

  呂定沒有在莊內見他。

  而是在城外。

  就在那片還未完全撤離的糧車旁。

  沈紹下馬時,看見的第一眼,不是人而是田,一壟一壟。

  「呂公子。」沈紹先行了一禮。

  「不敢當。」呂定回禮,「今日請沈家主來,是有一件事想同您商議。」

  沈紹點頭。

  「請說。」

  呂定沒有繞。

  「我想在沈家的地上,試一樁事。」

  沈紹目光微動,卻沒有插話。

  「佃戶,不再交六成。」

  「三成。」

  「剩下的,歸他們自己。」

  這句話落下,風聲仿佛都停了一瞬。

  沈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三成?」他重複了一遍。

  「是。」呂定點頭。

  「田,仍是沈家的。」

  「稅,由沈家照舊向郡里繳。」

  沈紹抬頭。

  「那我沈家,可以得到什麼?」

  呂定看著他。

  「你得人。」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

  卻重得驚人。

  「佃戶不再逃。」

  「不再賭災年。」

  「不再等下一批糧。」

  「他們會知道——」

  「只要這一年能把地種完,地里出來的七成,便歸他們自己。」

  沈紹沉默了。

  他不是沒算過帳。

  三成。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短期內,沈家的實收,會斷崖式下跌。

  可同時,也意味著——

  地不會荒。

  人不會散。

  「若出了事呢?」沈紹終於開口。

  「若佃戶懶惰?」

  「若有人私賣糧?」

  「若有人煽動?」

  呂定一條一條聽完。

  然後只回了一句。

  「那是我的事。」

  沈紹抬眼。

  「我會立規。」

  「誰違,罰我。」

  這一次,沈紹真正動容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

  呂定不是要借沈家的田。

  而是要讓沈家成為範例。

  沈紹忽然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

  「你這是把沈家,推到最前面。」

  呂定沒有否認。

  「所以,我才第一個找你。」

  「因為沈家,不靠這一年的收成活。」

  「可這條路,若不從一個扛得住損失的開始——」

  他看著遠處的田壟。

  「就永遠走不出去。」

  沉默拉得很長。

  久到呂定以為沈紹會拒絕。

  而沈紹只是垂下眼,看著腳下那道被犁開的田壟。


  片刻後,他才抬起頭,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

  「允中。」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字。

  「這條路,你不是走一天。」

  「沈家,也不是試一年。」

  呂定沒有打斷。

  「若只是試製,沈家不必站這麼前。」

  「可你這一推——」

  沈紹輕輕點了點腳下的田壟。

  「是要把沈家,和你綁在一起。」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我沈紹,可以點這個頭。」

  「但我得知道一件事。」

  呂定抬眼。

  「這條路,你準備走到哪一步?」

  這句話,不是問制度。

  是問人。

  呂定沒有猶豫。

  「走到它站得住為止。」

  沈紹看了他很久。

  久到風聲,都在兩人之間繞了一圈。

  終於,他緩緩說道:

  「那沈家,也不能只是借你一次田。」

  「我要的是——」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直。

  只是輕聲道:

  「日後不論成敗,你我兩家,站在一邊。」

  他說完,沒有再看呂定。

  反而望向城內方向。

  像是在替某些尚未登場的人,提前做了決定。

  良久。

  呂定才緩緩點頭。

  「好。」

  這一聲「好」,沒有豪氣。

  只有決斷。

  「那沈家,願試。」

  ⸻

  荀攸站在不遠處。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沈紹離開。

  他才低聲道:

  「你給了沈家一條路。」

  「也給了他們,一把火。」

  呂定點頭。

  荀攸看著他。

  「那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第一樁反噬。」

  呂定沒有回答。

  ⸻

  沈紹做了決斷之後,行動很快。

  沒幾天。

  沈家莊內,第一張新契,被貼了出來。

  不是地契。

  而是佃約。

  條款不多。

  三成租。

  自負盈虧。

  不許轉佃。

  不許逃籍。

  一經張貼,莊內先是靜了半日。

  然後——

  炸了。

  不是鬧。

  是亂。

  佃農不信。

  而沈家人則跪在祠堂外,哭著求族老把佃約撕了。

  「這不是三成六成的問題,是這條口子一開,沈家還能不能關得住。」

  「這是在要我們的命啊!」

  而與此同時。

  消息,已經傳出了沈家。

  傳進了別的士族耳中。

  傳進了郡府。

  傳進了——

  那些一直盯著呂定的人眼裡。

  當夜。

  一封文書,從郡里悄然送出。

  不是給呂定。

  而是給沈紹。

  上面只有一句話:


  「沈氏,慎行。」

  沒有署名。

  ⸻

  深夜。

  呂家莊。

  荀攸將那封文書,放在呂定案前。

  「他們開始干預了。」

  呂定看了一眼,沒有碰。

  「我知道。」

  「你還要繼續?」荀攸問。

  「現在退,還來得及。」

  呂定搖頭。

  「開弓沒有回頭箭。」

  荀攸沉默。

  他知道——

  這已經不是制度成不成的問題了。

  而是第一批站出來的人,能不能活下來。

  窗外。

  風吹過田野。

  很輕。

  可那風裡,已經帶著一股,誰都無法忽視的味道。

  這是新秩序,剛剛落地時的氣息。

  也是第一滴血即將落下之前的安靜。

  天剛擦黑。

  沈家莊內,一盞燈已被點亮。

  不是祠堂。

  也不是主屋。

  而是在莊內最偏的一間小書樓里。

  沈紹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新佃約,燭火映得紙面微微發黃。

  他沒有再看條款。

  只是反覆看最後一行落款。

  良久。

  他抬手,將佃約輕輕合上。

  「請小姐過來。」

  管事一愣。

  「現在?」

  不多時,腳步聲在廊下響起。

  腳步聲很輕,門被推開。

  一名女子立在門外,衣色素淨,眉眼清明。

  走到父親跟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佃約,沒有問是什麼。

  只喊了一句:

  「父親。」

  沈紹看著她。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這條路,一旦踏上,真正要走下去的,是婉兒這一代的人。

  燭火輕輕一跳。

  沈紹緩緩開口:

  「婉兒。」

  「明日,你隨我去一趟呂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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