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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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定抬手,止住了他。

  他走到營門口,看著那差吏。

  沒有反駁。

  也沒有辯解。

  只是反問了一句:

  「你問這個,是郡府要問。」

  「還是——」

  他停了一下。

  「有人借郡府的名義?」

  那差吏一怔。

  顯然沒想到,會被反問到這裡。

  「這是郡府的意思。」他硬著頭皮答。

  呂定點了點頭。

  「那你回去,替我問一下。」

  差吏抬頭。

  「糧,是我放的。」

  「帳,也是我讓陳氏帶走的。」

  「人,已經死在這兒了。」

  「糧若再不動,還會繼續死人。」

  「郡府若要追責——」

  呂定的聲音,不高。

  卻清清楚楚。

  「可以。」

  「但在此之前,請替我問清楚一句。」

  他向前一步。

  「接下來若再死一個人——」

  他抬眼,直視那差吏。

  「這條命是記在我頭上。」

  「還是記在郡府頭上?」

  這句話落下。

  差吏的臉色,瞬間變了。

  因為他很清楚——

  這不是一個他能回答的問題。

  他只是奉命來「問」,並沒有回答的權利。

  而現在,呂定把一條命,直接放到了他腳邊。

  營外一片死寂。

  良久。

  那差吏什麼也沒說。

  只是收起文書,低聲道了一句:

  「此事……容我稟報給郡里。」

  那差吏說完,匆匆收起文書,轉身便走,連多停一息都不敢。

  看著那行人遠去的背影,荀攸低聲道:

  「他們退了。」

  呂定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是退。」他說。

  「是回去——」

  他目光仍落在官道盡頭。

  「換一個能作主的人來。」

  荀攸沉默。

  他知道,這一步,已經越過了一條線。

  從這一刻起——

  糧,不再只是士族與郡府之間的博弈。

  而是變成了一個問題:

  誰,有資格為死人負責。

  差吏走後,營外並沒有立刻散去。

  押糧的縣吏還在。

  腳夫還在。

  士族的人,也還在遠處觀望。

  他們什麼都沒聽全。

  卻都聽清了一句話——

  「接下來再死一個人,算在誰頭上?」

  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重。

  因為它第一次,讓「責任」不再躲在文書後面。

  呂定轉身,往營中走去。

  徐晃跟在後面,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公子,這話一出,郡里必不會善罷甘休。」

  呂定沒有停步。

  「他們若打算善罷甘休,今天就不會派人來問。」

  營中議事帳內,燈火未熄。

  許衡已經在等。

  他臉色比白日裡更沉,一見呂定,便開口:

  「郡里剛才派人去了沈家。」

  呂定腳步一頓。

  「說了什麼?」


  許衡低聲道「『協護之權,恐有越界』。」

  呂定聽完,反而笑了一下。

  這說明,郡府終於看清了一件事——

  他們擔心的,已經不是這樁事該不該追責。

  而是,誰在管這樁事。

  荀攸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開口:

  「他們會做三件事。」

  呂定抬眼。

  「第一,他們會讓糧一直卡著,卡到你這邊自己亂。」

  「第二,他們會拆親近你的人。士族拉走一批,縣裡調走一批。再慢慢,把你身邊還能說話的人,一個個換掉。」

  「第三,」荀攸停了一下。

  「他們會等一個,比死人更方便動你的理由。」

  許衡一愣:「什麼理由?」

  荀攸看著燈焰,語氣極輕:

  「民怨。」

  這兩個字一出,帳中一靜。

  ⸻

  不到天亮,城外忽然起了變化。

  不是鬧事。

  也不是衝突。

  而是——

  有人開始哭。

  先是一個腳夫的妻子,站在糧車旁,低聲抹淚。

  她沒喊。

  也沒罵。

  只是反覆念一句:

  「人來送糧,怎麼送成了命?」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他們不是一起來的。

  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一點一點聚到城外。

  這種哭聲,沒有人敢喝止。

  也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應對。

  守哨的兵開始不安。

  不是怕打。

  是怕不知道該不該攔。

  攔了,像欺負百姓。

  不攔,事情就會鬧大。

  徐晃站在高處,看著那片人影,手心慢慢出了汗。

  「公子。」他低聲道,「再這樣下去,會出事。」

  呂定已經來了。

  他沒有站到高處。

  也沒有走進人群。

  只是站在糧堆前。

  那具蓋著草蓆的屍體,還在那裡。

  他走過去,親手把草蓆拉好。

  動作很慢。

  周圍的哭聲,一點一點低了下來。

  ⸻

  呂定抬起頭。沒有喊。沒有安撫。

  他只說了一句:

  「這人,死在我這兒。」

  這句話落下,四周所有的聲音,瞬間停住。

  「不是被人殺的。」

  他頓了一下。

  「是因為糧卡在這裡。」

  「糧之所以卡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向遠處的城牆。

  「是因為沒人敢動。」

  「沒人敢動,是因為——」

  他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往下壓:

  「誰都怕路上出事,丟了糧,要自己擔責。」

  ⸻

  有人低聲道:

  「那你擔不擔?」

  這句話,沒有指名。

  卻像是替所有人問的。

  呂定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荀攸,都微微皺眉。

  終於,他開口:

  「我擔。」

  這一聲不高。


  卻清楚。

  「從今天起,糧要動。」

  人群一陣騷動。

  「但——」

  呂定抬手。

  「動之前,我要立三條規矩。」

  ⸻

  第一條。

  凡動糧者,名冊在我這兒。誰的糧,去哪,什麼時候走,誰押送。少一粒,都算在我頭上。

  第二條。

  隨糧之人,原路同行。誰借糧,誰派人。路上出事,不許推。

  第三條。

  他停了一下。

  「若再有人,因糧滯而亡。」

  「算在我身上。」

  這句話一出,人群一震。

  這一刻,荀攸終於明白了。

  呂定不是被逼著站出來的。

  他選擇了站出來。

  用一條已經死去的命,去換一個所有人都默認的秩序。

  而這種選擇,往往只會帶來一種結果——

  要麼站穩,要麼被所有人一起推倒。

  天色微亮。

  城門方向,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不是百姓。

  不是士族。

  是——

  郡兵。

  不多。

  三百。

  披甲未整,卻旗號分明。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看向糧堆,目光複雜。

  他沒有立刻宣令。

  而是先問了一句:

  「誰,在這裡擔事?」

  呂定向前一步。

  「我。」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緩緩展開文書。

  「奉郡守之命。」

  「即日起——」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平輿義從營,暫代糧運統籌。」

  人群一片譁然。

  許衡猛地抬頭。

  荀攸卻輕輕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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