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糧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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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輿城外的糧,越堆越高。

  起初只是車多。

  後來,人也多了。

  各縣押糧的縣吏、差役、腳夫,被迫在城外一住就是十幾日。

  白天看糧,夜裡輪守,睡在車底、棚下,草蓆一鋪,露水一夜。

  糧一日不運,責任就一日懸著。

  糧堆起來後沒多久,有人開始撐不住了。

  不是重病。

  只是發熱、咳嗽、起不來。

  同伴請來醫官,醫官搭脈後看了他一眼,只搖頭:

  「這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病。」

  「人已經油盡燈枯了。」

  藥喝了,熱退了些,可到天亮,人卻沒再醒。

  死得很安靜,臉朝著糧車,手裡還攥著登記糧數的竹簡,指節發白,像是直到最後一刻,還在惦記著糧食的去路。

  消息傳進義從營時,徐晃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不是戰死。

  不是被劫。

  甚至不能算「出事」。

  可偏偏——

  死在這裡。

  死在「有人看著」的地方。

  不到半日,城外就開始有了聲音。

  沒人敢大聲議論。

  可一句一句,都壓得很實:

  「人不是他們殺的。」

  「可人,是死在他們這兒的。」

  「再這麼拖下去,還會不會有第二個?」

  這些話,沒有人敢當著義從營的面說。

  可它們會自己長腳。

  傍晚時,又一名腳夫暈倒。

  沒死。

  可他一倒,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張臉,灰得不像活人。

  ⸻

  呂定知道這件事時,已是夜裡。

  荀攸沒有急著說「怎麼辦」。

  他只是把那份名冊,輕輕推到呂定面前。

  「這是第一個。」

  呂定盯著那行名字,看了很久。

  「不是我調的糧。」他說。

  「我知道。」荀攸答得很快,「也不是你逼他們留下的。」

  呂定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

  不需要逼,有些地方,只要站住了,人就不敢動。

  「再拖下去。」荀攸緩緩道,「還會有人倒。」

  「不是被劫。」

  「不是衝突。」

  「是熬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這種死,最難說清楚。」

  呂定閉了閉眼。

  這是第一層代價,不是刀火,而是責任,先一步落到了他身上。

  沒過多久,郡府來人。

  不是急使。

  也不是帶命令的官吏。

  只是一個極普通的書佐,帶著一封「詢問」。

  文書寫得極輕:「近日糧事暫緩,各縣人多滯留,恐生不便。平輿既代為協護,是否可一併調度,以免再生枝節?」

  沒有「令」,沒有「命」,甚至連「請」字都沒有,卻像早已認定,這事本就該你來辦。

  荀攸看完,指節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們開始了。」

  「開始什麼?」

  「開始把拖出來的事,算到我們頭上。」

  呂定接過文書,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他們不想接死人。」

  荀攸點頭。

  「死人不好看。」

  「可要是死在你這兒,」呂定慢慢道,「那就不是郡府的事了。」


  「對。」荀攸說,「那就是你『協護不周』。」

  許衡臉色沉了下來。

  「那我們回不回?」

  「回。」呂定說。

  他提筆,只寫了一行:

  「人多滯留,實非所願,然糧未奉令,不敢擅動。」

  不多。

  不硬。

  卻把「令」這個字,輕輕推了回去。

  那一夜,郡府沒有再回。

  可第二天一早,又一封文書送到了。

  這一次,不提死人。

  只提一句:

  「某縣糧數不足,暫借他縣餘糧,以安民心。」

  沒寫借誰的。

  可所有人都明白——

  能借的,只能是平輿。

  因為糧,在你這兒。

  荀攸看完,只說了一句:

  「他們在試你。」

  「試什麼?」

  「試你敢不敢分糧。」

  呂定合上文書。

  「我一旦分。」

  「你就成了什麼?」荀攸問。

  呂定聲音很低:

  「成了替他們擔下所有後果的人。」

  你不分,百姓怨郡府無能。

  你一分,誰被落下、誰繼續熬,帳就都算在你頭上。

  而郡府,只需站在後面,看著你頂住一切。

  ⸻

  傍晚。

  城外又多了人。

  不是押糧的。

  是來「打聽」的。

  有人低聲問:

  「平輿什麼時候放糧?」

  有人更直接:

  「是不是已經可以運糧了?」

  守哨的兵沒有答。

  可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這一夜,城外比前一夜更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呂定站在莊外,看著那一線糧車。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已經不需要再證明自己「能不能管」。

  現在的問題是:

  他要不要替所有人,把髒活也一併接下來。

  荀攸站在他身側,低聲道:

  「現在,你已經不是『有人肯管』了。」

  呂定沒說話。

  「他們已經開始覺得——」

  荀攸頓了頓,

  「只有你,能管。」

  夜深之後,城外反而顯出一種刻意的安靜。

  糧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子時未過,義從營外來了三個人,一老兩中,衣著整潔,靴底不沾泥,明顯不是押糧的人。

  守哨的兵攔了一下。

  那老者抬手,遞上一塊名刺,只說了一句:

  「汝南陳氏,來看看糧。」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讓守哨的兵,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營內的燈。

  很快,消息就送到了呂定那裡。

  荀攸聽完,沒有意外,只淡淡道:

  「人死了,士族就一定會來。」

  呂定沒有立刻出去。

  他站在暗處,看著那三人站在糧車旁,低聲交談。

  他們沒有看屍。

  也沒有問死因。

  只是看糧,看車,看哨位,看兵的站姿。

  像是在清點一件,已經開始「失控」的東西。

  不多時,那老者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糧堆在這兒,已經十幾日了。」

  「人死了。」

  「再拖下去,怕是不止一個。」

  他說完,轉過身,對著營門方向,微微一揖。

  「我等不是來問罪的。」

  「只是想請呂公子想一想——」

  「這糧,若再不運,最後會算在誰頭上?」

  這句話,沒有指名。

  卻像一根針,直接扎在最要命的地方。

  呂定這才走了出來。

  火光下,他神色平靜。

  「算在我頭上。」他說。

  那老者一愣。

  顯然沒想到,他會答得這麼快。

  呂定看著他,繼續道:

  「人死在這兒,糧也在這兒。」

  「算誰的,已經很清楚了。」

  周圍一靜。

  那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

  「那我陳氏,願意先行一步。」

  「借糧三十車,解本縣燃眉。」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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