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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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亮透。

  平輿義從營的校場上,已經列滿了人。

  沒有鼓,沒有號。

  營旗立在正中,旗未展開。

  旗杆下,一隻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

  匣未封。

  血跡尚新。

  沒有人需要被提醒。

  所有人都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徐晃站在旗前。

  沒有披甲。

  只束髮。

  他抬手。

  兩名親兵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將木匣掀開。

  焦校尉的人頭,靜靜躺在匣中。

  發未亂,目未閉。

  血從頸下斷口處凝住,顏色已暗。

  校場上一瞬間靜了下來。

  不是肅靜。

  是連呼吸聲,都被人下意識壓住了。

  徐晃開口。

  聲音不高。

  卻一句一句,像是落在每個人心口。

  「前幾天夜裡。」

  「平輿莊外遇襲。」

  他停了一下。

  「我們死了兩人。」

  校場裡,有人下意識攥緊了刀柄。

  指節發白,卻沒人動。

  「此人。」

  徐晃抬手,指向木匣。

  「私領兵馬,夜襲莊外,斷糧奪道。」

  他抬眼,看向那面尚未展開的營旗。

  「今日——」

  「以亂賊之首。」

  「祭平輿死者。」

  話音落下。

  徐晃抽刀。

  不是高舉。

  只是將刀尖穩穩點在地面。

  刀鋒向下。

  這是軍中舊禮。

  「祭。」

  十三名隊率同時出列。

  沒有呼喝。

  沒有跪拜。

  他們依次上前,將刀鞘輕觸地面。

  不是向人頭。

  而是向營旗。

  這一刻,

  再沒有人覺得自己只是被臨時湊進來的。

  ⸻

  呂定站在人群後。

  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隻木匣,看著那些低垂的刀鞘,看著一張張繃緊卻不退的臉。

  他心裡明白。

  從今天起,

  義從營,不再只是一個編制。

  軍魂這種東西,

  就是從第一筆血債能夠償還後開始生出來的。

  ⸻

  汝南郡府。

  後衙偏院。

  這地方,平日不用。

  只在三種時候才會開門。

  一是牽連過深的案子;二是軍中出了不能聲張的事;三是有人死了但不該留下名字。

  這一回,是第三種。

  木架上,橫著十二具屍首。

  沒有頭。

  斷口整齊。

  不是亂砍。

  是行伍里下的手。

  驗屍的不是仵作。

  而是郡中舊軍醫,姓秦。

  他年過五旬,手極穩。

  指腹按過頸骨斷面,又順著肩胛一路摸下去。

  良久。

  他才抬頭。

  「不是盜。」


  三個字,說得很輕。

  卻讓屋內幾名幕僚,背脊同時繃緊。

  「繼續。」郡守道。

  「不是劫糧的散匪。」

  一名幕僚忍不住問:

  「那是什麼來路?」

  秦醫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屍體腳邊,掀開一塊布。

  露出的,是靴底。

  不是草履。

  是皮靴。

  靴底釘紋,清楚得很。

  「這是私兵。」

  他抬手,指了指釘紋。

  屋內,一瞬間靜了。

  郡守緩緩坐直。

  「你確定?」

  秦醫官點頭。

  「郡中近三年,沒有這套行裝。」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但我見過。」

  話停在這裡。

  可屋裡的人,都懂。

  ⸻

  一名幕僚低聲道:

  「袁……那邊?」

  秦醫官沒有應聲。

  只是低頭,把驗過的布重新蓋好。

  這就是默認。

  ⸻

  郡守沒有發火。

  也沒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慢慢抬眼,看向案上那隻木匣。

  裡面沒有頭。

  卻放著幾樣東西——

  斷裂的銅符。

  磨損的腰牌。

  還有一枚,被血浸透的私印。

  印文已經糊了。

  可那一筆邊角的走勢——

  太熟。

  熟到,不需要再問。

  ⸻

  「把屍首以『亂兵』名義,錄入卷宗。」

  郡守開口。

  「頭——」

  「就不用再追了。」

  一名幕僚忍不住低聲問:

  「那平輿那邊……」

  郡守抬手,打斷。

  「他們做得很乾淨。」

  「沒越界。」

  「該殺的殺。」

  「該留的,全送回來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而且——」

  「替我們,把刀,先亮出來了。」

  三日後。

  郡中暗令,下發各縣。

  沒有公開。

  卻傳得極快。

  只有一句話:

  「近日道亂,各縣自保;凡已擔外援之責者,募勇不禁。」

  沒有寫數目。

  沒有設上限。

  這是放閘。

  平輿。

  縣衙前的告示欄,天還沒亮,就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看字。

  是等。

  等那一張紙。

  當「募勇」兩個字被貼上去時——

  人群沒有譁然。

  反而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往前一步。

  再一步。

  最後,整條街,都動了。

  ⸻

  「我來。」

  「我也來。」

  沒有人提錢。

  也沒有人問「管不管飯」。


  他們只問一句:

  「進哪營?」

  ⸻

  「義從營。」

  書吏答。

  這三個字出口。

  人群里,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背。

  ⸻

  呂家莊。

  校場。

  這一次,沒有夜召。

  是白日。

  正午。

  烈日當頭。

  徐晃站在台前,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

  一眼掃過去,他就知道——

  這不是湊數。

  這是有人被嚇住了。

  也有人,被點著了。

  ⸻

  「先說清楚。」

  徐晃開口。

  「進義從營。」

  「不是護院。」

  「不是短工。」

  「是兵。」

  「要死的。」

  沒人退。

  「進來之後。」

  「不歸家主。」

  「不歸豪強。」

  「只歸營。」

  仍舊沒人退。

  「上陣。」

  「我在前。」

  「死了。」

  「我記名。」

  這一次。

  人群里響起了一聲回應。

  不是喊。

  是低低的:

  「喏。」

  然後第二聲。

  第三聲。

  直到整個校場,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

  呂定站在一旁。

  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看得很清楚——

  這些人里,有農戶。

  有商賈子。

  有從西平逃回來的。

  也有原本就在郡兵里,卻悄悄退出來的。

  他們站在一起。

  不是為了糧。

  而是為了站到一支,不會被隨手丟棄的兵里。

  ⸻

  當日傍晚。

  名冊落定。

  新增兵額: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沒有報郡。

  也沒人來問。

  ⸻

  夜裡。

  郡府。

  一名幕僚低聲道:

  「平輿那邊,擴得很快。」

  郡守「嗯」了一聲。

  「多少?」

  「一千出頭了。」

  郡守沒皺眉。

  「還算克制。」

  幕僚遲疑了一下:

  「可這樣下去……」

  郡守抬眼。

  「你以為,他們能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是郡城的夜。

  燈火不亂。

  卻明顯,比前些日子,多了巡邏的影子。

  「現在這世道。」

  「誰的兵站得住。」

  「誰就能說話。」

  他頓了頓。

  「而平輿那支——」

  「已經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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