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郡里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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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定語氣平穩:

  「第一,此部兵馬,不出平輿。」

  「第二,凡有調令,須經縣衙行文。」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堂內無人出聲。

  許衡甚至下意識放慢了呼吸。

  「第三——」

  呂定抬眼,看向許衡:

  「此部主將,由平輿自擇。」

  這一句話落下。

  堂內,徹底靜了。

  許衡的筆,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已經不是「立不立部」的問題。

  而是——

  誰,在這支兵上,真正說了算。

  許衡沒有立刻表態。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文書,又抬頭看向呂定。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呂定的真正用意。

  不是抗命。

  是把所有責任,一層一層推回到制度里。

  「我記下了。」許衡最終說道。

  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但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這一刻。

  真正的談判,才剛剛開始。

  ⸻

  幾天後。

  縣衙後堂。

  燈火不亮,只留了一盞小燭。

  一名驛卒悄然入內,沒有驚動外頭值夜的差役,只將一封薄薄的行移,雙手遞上。

  封口未用郡守大印。

  只壓了一枚中軍小印。

  許衡接過時,手指下意識一頓。

  他展開文書。

  文書不長,卻字字都繞著鋒刃:

  【郡中行移】

  「平輿新募義勇,雖已錄入郡軍簿籍,其操練、巡防、給調諸事仍依舊制,聽原統攝之人節制;郡中不另設監官,不另行分調。如遇急務,另行行文。」

  許衡讀完,沒有立刻合上。

  「原統攝之人。」

  這六個字,看似含糊。

  卻比任何任命,都更重。

  因為——

  在平輿,

  此刻能「統攝」這支兵的,

  只有一個人。

  許衡慢慢合上文書,輕聲道:

  「他們退了半步。」

  主簿低聲問:

  「算是答應第三條了?」

  許衡搖頭,又點頭。

  「沒寫名字,」許衡道,「就是默認。」

  營旗,當日立起。

  然而——

  營旗立起後的第三日。

  天剛蒙蒙亮。

  義從營的炊煙,卻遲遲沒有升起。

  校場上,兵已列隊。

  號令已過。

  卻沒有開飯。

  不是出了亂子。

  是糧沒到。

  往日這個時辰,城中倉吏會按例送來兩車粟米。

  雖不多,卻夠一日所需。

  可今日,直到日頭爬過城頭——

  營門外,仍舊空空蕩蕩。

  徐晃站在陣前,沒有說話。

  兵也沒有動。

  沒人抱怨。

  沒人交頭接耳。

  但新募的青壯,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

  軍伍里,最先響的,

  不一定是鼓。

  也可能是肚子。


  「主將。」

  一名隊率低聲上前。

  「再不發糧,午後操練怕是撐不住。」

  徐晃點了點頭。

  「原地歇立。」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出了營門。

  背影很穩。

  卻讓人心裡,隱隱發緊。

  ⸻

  縣衙。

  許衡一夜未睡。

  案上,攤著三份文書。

  一份,是郡里的【暫立一部】行文;

  一份,是昨日補送的【地方自籌軍糧】附註;

  還有一份,是清晨才遞到的短箋。

  只有一句話:

  【郡倉軍糧,暫緩三日撥付。】

  沒有理由。

  沒有解釋。

  甚至沒有署名。

  許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來了。」

  主簿站在一旁,聲音發乾:

  「他們這是……不給了?」

  「不是不給。」許衡搖頭,「是不給現在的。」

  他把那張短箋壓在文書底下,語氣很穩。

  「這是在試。」

  「試什麼?」主簿低聲問。

  許衡抬眼,看向窗外校場方向。

  「試我們——」

  「會不會先亂。」

  ⸻

  呂定來的時候,徐晃已經在堂內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多話。

  許衡把那張短箋推到案前。

  呂定只掃了一眼,便明白了。

  「不給郡糧。」徐晃低聲道,「營里最多撐兩天。」

  「兩天夠了。」呂定說。

  徐晃一怔。

  「夠他們看清楚。」呂定繼續道,「看清楚我們會怎麼選。」

  許衡沉聲道:

  「這是郡里的明牌。」

  「兵你養。」

  「糧你出。」

  「名冊在我這兒。」

  「等你撐不住,自然會來求。」

  堂內一時無聲。

  這已經不是調兵。

  是逼債。

  呂定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輕鬆。

  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他們沒想拆營。」他說。

  「他們是想讓營自己爛。」

  「只要一亂,」

  「義從營,就成了『養不起的私兵』。」

  「到那時——」

  徐晃接口:

  「一紙調令。」

  「全收回去。」

  呂定點頭。

  「而且名正言順。」

  ⸻

  中午。

  沈家的人,最先到了。

  不是請宴。

  是送糧。

  三車粟米,壓得車軸吱呀作響。

  沈紹沒有進堂,只在院中站著。

  「聽說營里今日未發糧。」他說,「沈家先墊一日。」

  許衡心頭一沉。

  他意識到一件事——

  郡里的刀,還沒落下。

  可地方,已經開始疼了。

  不到半個時辰。

  周家、李家的人,也陸續到了。

  來得不多,卻無一空手。


  糧袋、干餅、豆粟,全都往縣衙後院送。

  沒有人問價。

  也沒有人提還。

  他們只問一句話:

  「兵,還在吧?」

  這一刻。

  壓力,已經開始往呂定身上壓。

  呂定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今日不收。」

  沈紹一愣。

  「呂公子?」

  「今日不收。」呂定重複了一遍,「明日再說。」

  幾人臉色微變。

  「營里撐得住?」周氏族叔低聲問。

  呂定看向他們。

  「撐得住。」

  「但我要你們看清楚一件事。」

  他語氣很慢:

  「今日你們要是替郡里墊了糧——」

  「那這營,明日就真成了『地方私養』。」

  沈紹心頭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救不救的問題。

  傍晚。

  義從營。

  炊煙終於升起。

  不是郡糧。

  是呂家莊的存糧。

  不多。

  只夠支撐兩日。

  兵吃得很慢。

  卻吃得很乾淨。

  沒有怨聲。

  也沒有私語。

  他們未必知道上面在爭什麼。

  但他們知道一件事——

  今日的糧,

  是「自己人」的。

  這一點,

  比吃飽,更重要。

  ⸻

  夜裡。

  郡府。

  幕僚低聲回報:

  「平輿那邊,沒亂。」

  「糧是自己出的。」

  郡守放下手中杯盞,眉頭第一次皺緊。

  「他們沒讓豪強墊?」

  「沒有。」

  「也沒上書求糧?」

  「沒有。」

  郡守沉默了很久。

  忽然問了一句:

  「那營里,現在吃的誰的?」

  「呂定的。」

  這一次,郡守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靠回椅背。

  他忽然意識到——

  這場「卡糧」的棋,

  第一步,

  已經被人提前看穿了。

  燈火下。

  那份【地方自籌軍糧】的文書,被他重新拿起。

  這一次。

  他沒有再覺得穩妥。

  反而第一次,感到一絲不安。

  因為他發現——

  這支兵,

  已經開始學會——

  不靠郡里活了。

  ⸻

  而就在當夜。

  一騎急報,入了郡府。

  無關平輿。

  而是——

  西平縣糧道被截。

  幕僚低聲道:

  「當地縣兵,不敢出城。」

  「請郡中速援。」

  郡守抬頭。

  沉默良久。

  忽然問了一句:

  「從平輿到那兒——」

  「最快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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