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家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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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荀攸沉吟了一下。

  「穩。」他說,「比很多人都穩。」

  荀衡聽完,卻嘆了口氣。

  「那你還是看淺了。」

  荀攸一愣。

  荀衡轉頭看向校場,語氣極輕,卻極篤定:

  「他不是穩。」

  「他是在壓。」

  「壓人心,壓局勢,壓一條隨時可能翻的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若只論心性與眼界,你我合在一處,也未必看得比他遠。」

  這話,說得極重。

  荀攸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昨夜看到的,或許還只是這座莊子的一角。

  ⸻

  辰時將至。

  荀攸告辭。

  呂定送到莊門外,徐晃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官道上晨霧未散。

  荀攸拱手:「多謝留宿。」

  呂定點頭。

  「路上慢行。」

  荀攸轉身欲走,卻忽然聽見呂定開口。

  「荀先生。」

  荀攸回頭。

  呂定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有些路,看著近,其實陡。」

  荀攸目光一凝。

  呂定卻已經移開視線,看向遠處官道。

  「若哪一日感到不對——」

  他頓了頓。

  「退一步,不丟人。」

  這句話,沒有點名。

  沒有說明。

  卻像是把一枚棋子,輕輕放到了荀攸手裡。

  荀攸深深看了呂定一眼,沒有多問。

  「我記下了。」

  說完,他翻身上馬,沿著官道而去。

  晨霧中,那道灰衣身影漸漸遠去。

  徐晃這才低聲道:「你剛才那句話略有所指。」

  呂定搖頭。

  「我只是提醒他一下。」

  新兵列隊,號令已起。

  新募的兵列成兩行,時日雖短卻已經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動,徐晃站在陣前,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風聲。

  呂定站在莊門口,看了一眼,便轉身回院。

  剛進內院,呂福快步而來。

  「公子。」

  呂定停步。

  「沈家送來請帖。」

  夜色徹底落下時,平輿城裡反而比白日更安靜。

  沈宅燈火不盛,只在正院點了幾盞燈。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吹打迎客,門前甚至連多餘的護衛都沒擺。

  但來的人,卻一個不少。

  呂定到時,正院裡已經坐了七八人。

  沈家居中,其餘幾家分坐左右——李氏、周氏、田氏,還有兩家平日不太拋頭露面的宗族長輩。沒有官服,沒有甲冑,穿的都是尋常家常衣裳,可坐姿一個比一個端正。

  這些人,平日見縣令,都未必如此收斂。

  呂定一進門,堂內幾乎同時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身份。

  而是因為——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已經不只是「莊主」了。

  「呂公子。」

  有人起身,有人拱手,有人只是微微點頭。

  呂定一一回禮,沒有謙讓,也沒有推辭,徑直在沈紹讓出的主位旁坐下。

  不是正中。

  但已經是半主。

  這一坐,很多人的目光都不自覺變了。


  沈紹親自斟酒,卻只斟到半盞。

  「夜裡事多,酒不敢滿。」他說。

  呂定點頭。

  「正好。」

  沒人急著說話。

  這種場合,誰先開口,誰就先露底。

  片刻後,周氏那位年長的族叔先咳了一聲。

  「呂公子,」他語氣很慢,「我們這些人,在地方上說話慣了直來直去。」

  呂定看向他。

  「直說。」

  「郡里要兵。」周氏道,「你留住了。」

  這話一出,席間氣氛立刻繃了一下。

  「不是留。」呂定糾正,「是還沒走。」

  周氏一怔,隨即苦笑。

  「那也差不多。」

  他抬頭,看了一眼眾人。

  「我們今日請你來。」

  「是想問一句——」

  「要是郡里真壓下來,你擋不擋得住?」

  這句話,終於點到了要害。

  幾雙眼睛,同時落在呂定身上。

  呂定沒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我擋不住郡里。」他說。

  這話一出,有人神色明顯一松,有人卻皺起了眉。

  「但——」呂定放下酒盞,「郡里也不敢亂來。」

  「為何?」

  呂定抬眼,看向席間眾人。

  「因為兵在平輿。」

  他說得很慢。

  卻一句比一句清楚。

  「真要動平輿,不是動我一個人。」

  「是動你們所有人。」

  堂內徹底靜了。

  有人的手,已經不自覺按在膝上。

  「我們不是要反。」田氏那位一直沒說話的中年人終於開口,「只是想活。」

  呂定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才坐在這裡。」

  周氏族叔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需要做什麼?」

  呂定看了他一眼。

  「你們什麼都不要做。」

  「只要你們——別亂動。」

  這話,說得極輕。

  卻讓幾個人心裡同時一震。

  「郡里會來人。」呂定繼續道,「不止一次。」

  「有人會嚇你們。」

  「有人會哄你們。」

  「也有人會暗示——」

  他停了一下。

  「只要你們配合,兵一走,就太平。」

  周氏族叔冷笑一聲。

  「太平?」

  「兵一走,最先被翻帳的,就是我們這些人。」

  「沒錯。」呂定點頭,「所以別信。」

  他看向眾人。

  「糧照常收。」

  「日子照常過。」

  「郡里要什麼,你們只說一句話——」

  他緩緩說道:

  「問縣裡。」

  這四個字,讓沈紹猛地抬頭。

  「縣裡?」

  「對。」呂定道,「別直接應,也別直接拒。」

  「把所有東西,推到許縣丞那裡。」

  「只要縣衙不亂,你們就不會先亂。」

  沈紹沉默了許久。

  終於低聲道:

  「你這是……要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呂定笑了笑。

  「總得有人站著。」


  呂定這句話落下,席間一時無人接話。

  燈火微晃,映得眾人面色明暗不定。

  周氏族叔低聲道:「若真照你說的做,那郡里遲早會盯上我們。」

  「會。」呂定應得很快,「而且很快。」

  這一次,沒有人反駁。

  因為他們都聽懂了這兩個字背後的意思——

  不是「可能」,而是「已經在路上」。

  呂定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拱了拱手。

  「話,我說到這。」

  「你們回去後什麼都不用改。」

  「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但記住一件事。」

  「接下來,誰先亂動——」

  他沒有把話說完。

  可那未盡之意,卻比任何威脅都重。

  夜深時,眾人各自散去。

  沈宅的大門一扇一扇合上。

  而在平輿城外的官道上,

  一支不掛旗號的騎隊,正悄然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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