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都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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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衡問完那句話,堂內一時無聲。

  呂定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夜風吹過,校場方向傳來換崗的腳步聲,準點,齊整,一聲不亂。

  呂定這才開口。

  「真要有調兵令,」他說,「也不會是現在。」

  許衡皺眉。

  「為什麼?」

  呂定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現在誰下令,誰就要擔責。」

  「討董未成,會盟未穩,兵一動,縣路就要亂。」

  「縣路一亂,董卓沒打,後面的人先翻臉。」

  他頓了頓,語氣壓低。

  「郡里的人,不想做第一個背鍋的。」

  許衡心裡一震。

  「那你是打算——」

  呂定打斷了他。

  「不是我打算。」

  「是他們自己不敢。」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移。

  「這封文書,不是要兵。」

  「是試探。」

  許衡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那我該怎麼回?」

  「回一封。」

  「只寫兩句話。」

  「兵已入籍,路已安定。」

  「其餘,聽候調度。」

  許衡一愣。

  「就這樣?」

  「就這樣。」呂定點頭。

  「字多了,他們能挑毛病。」

  「字少了,他們反而坐不住。」

  許衡沉默了片刻。

  這兩句話,看似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壓在要害上。

  兵已入籍——

  說明兵已經存在,名義已定;

  路已安定——

  意味著兵不亂行,地方仍在掌控之中。

  其餘,聽候調度——

  不拒、不抗,卻把「何時、如何」這件事,重新拋了回去。

  「好。」許衡點頭,「我明白了。」

  他說這話時,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不是應命,而是把選擇,原樣送回去。

  ⸻

  回到縣衙,許衡親自執筆。

  沒有用慣常的官樣文書格式,只按郡中來文的行款,一字一句寫下。

  沒有修辭。

  沒有解釋。

  落款,依舊是:

  「暫攝平輿縣事,許衡。」

  文書送出時,天色尚未亮透。

  許衡站在廊下,看著信使遠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封信,註定不會只被看一遍。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

  汝南郡治。

  後堂。

  燈火未滅。

  前日那名披甲而去的牙將,已在堂中。

  除此之外,還有三人。

  一名郡府主簿,一名從事,還有一名郡守近支的親信幕僚。

  文移攤在案上。

  正是許衡的回文。

  主簿先開口,語氣不快:

  「只兩句話?」

  「這是在敷衍。」

  牙將冷聲道:

  「敷衍倒還罷了。」

  「問題是——他沒說不走,卻也沒說什麼時候走。」

  從事皺眉:

  「這是在拖。」

  幕僚沒有立刻接話。他反覆看了那兩句話一眼,像是在掂量,沉思片刻後緩緩說道:


  「未必是在拖。」

  幾人同時看向他。

  「兵已入冊,說明他們已經完成了郡里交代的『事』。」

  「路已守穩,是在告訴我們——現在動他們,等於自己拆路。」

  他說到這裡,輕輕敲了敲案幾。

  「最要緊的是最後一句。」

  「『其餘,聽候調度』。」

  「這不是頂撞。」

  「這是在反問。」

  牙將冷笑:

  「反問什麼?」

  幕僚抬眼。

  「反問我們——」

  「誰,敢現在下真正的調兵令。」

  堂中一靜。

  這話,沒人敢接。

  因為誰都清楚——

  一旦真下調兵令,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在會盟未穩、諸侯未齊的當口,

  先把一縣之兵抽走,留下一條空路。

  這要是真出事,

  背鍋的,絕不會是平輿。

  從事遲疑了一下:

  「那……要不要再派人去壓?」

  幕僚搖頭。

  「現在壓,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難看。」

  「而且——」

  他頓了頓。

  「那一千人,是誰帶的?」

  牙將沉聲道:

  「徐晃。」

  幕僚點頭。

  「此人,得想辦法拉一拉。」

  這句話一出,主簿愣了一下。

  「拉?」

  「一個縣裡的武人?」

  幕僚淡淡道:

  「正因為是縣裡的,才好拉。」

  「真要等他進了別人軍中,那就晚了。」

  牙將冷哼一聲:

  「拉得動嗎?」

  幕僚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道:

  「給他一個名。」

  「名義上,歸到郡里。」

  「兵,不急著動。」

  這話,說得很輕。

  卻讓堂中幾人,心裡同時一動。

  ⸻

  三日後。

  平輿。

  縣衙。

  許衡正在核對新募名冊,書吏匆匆入內。

  「許公。」

  「郡里來文。」

  許衡抬頭。

  這一次,不是軍需文移。

  而是一封——

  郡府行文。

  措辭比之前,緩了不少。

  前半段,先是肯定平輿「募兵有序、地方安穩」。

  中段,提了一句:

  「縣中義勇,多有可用之才。」

  最後,落在一句看似隨意的話上——

  「聞徐晃,練兵有法,守序有度,郡中擬以『別部司馬』暫行名目,俟會盟既定,再議調發。」

  許衡讀到這裡,手指微微一頓。

  別部司馬。

  不是實缺。

  不領兵權。

  但——

  是郡中軍序里的名字。

  這是在拉。

  也是在試。

  許衡沒有立刻合上文書。

  而是起身,直接去了呂家莊。

  ⸻

  校場上。

  徐晃正在操練。


  新募的五百人,已經能按號令列陣。

  不快。

  但齊。

  許衡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才低聲把那封文書遞過去。

  徐晃看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問了一句:

  「這是郡里的意思?」

  「是。」許衡點頭,「但不是命令。」

  徐晃沉默。

  他很清楚這份文書的分量。

  接了這個名——

  等於在郡里,先掛了號。

  不接——

  等於把態度,亮得太早。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校場。

  那五百護衛,仍站在原位。

  他忽然明白了呂定之前說的一句話——

  名,讓他們記著。

  徐晃合上文書,手指在邊角停了一瞬。

  「我接。」徐晃說道。

  許衡一愣。

  「不過,」徐晃補了一句,「只接名。」

  「兵,還在平輿。」

  許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

  當天夜裡。

  呂定聽完回報,只說了一句話:

  「他們開始換手段了。」

  「先拉人。」

  「再動兵。」

  徐晃問:

  「那我接這個名,是不是太早了?」

  呂定搖頭。

  「不早。」

  「名在你身上。」

  「兵在平輿這裡。」

  「這才叫——」

  他頓了頓。

  「都別急。」

  風聲掠過校場。

  換崗的腳步聲,再一次準點響起。

  這一夜。

  平輿依舊安靜。

  可有些人已經明白——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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