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縣丞許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縣令死後第三天。

  不是沒人知道他死了,而是沒人敢第一個說「他已經死了」。

  後衙內院的門一直關著。兩名老衙役守在門口,誰也沒說話,只是偶爾換一下腳。風從廊下吹過,把燈盞里的火芯壓得忽明忽暗,牆上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又縮回去。

  縣丞許衡站在書案前,已經站了很久。

  案上攤著一張空白公牘。

  墨已經磨好,卻一字未落。

  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張普通的文書。

  縣令是怎麼死的,要怎麼寫,寫給誰看——

  這一筆下去,決定的不是一個人的死活,而是平輿接下來站在哪一邊。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剛泛白。

  城中卻已經不安靜了。

  縣令一死,這個消息不可能壓住。街坊、里正、豪強、外來之人,全都會很快知道一件事——

  平輿縣,空了。

  不是沒人坐堂,是沒人敢擔責。

  許衡深吸一口氣,終於提筆。

  第一行,他寫得很慢:

  「前夜戌時,城南亂起,暴民聚眾,衝撞縣衙……」

  他停了一下。

  這幾個字,既不是說謊,也不是說實話。

  是最安全的那一種。

  他繼續寫下去:

  「縣令親臨勸止,不幸為亂刃所傷,救治不及,殉職於衙內。」

  「殉職」二字,他寫得極輕。

  像是怕筆重了,會驚醒什麼。

  寫完,他沒有立刻蓋印。

  而是把筆放下,靠著案幾,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封文書一旦送出郡界,他就成了「暫攝縣事」的那個人。

  也就是說——

  下一個被盯上的,很可能就是他。

  許衡重新睜開眼時,書吏已經站在門外。

  「縣丞。」

  「說。」

  「縣兵……在外頭等。」

  許衡沒有立刻應聲。

  縣兵現在最危險。

  不是他們會不會譁變,而是——

  他們不知道該聽誰的。

  縣令死了。

  軍令鏈斷了一截。

  而在這種時候,最容易出事的,往往不是敵人,是「誤會」。

  「讓他們在校場等。」許衡道,「我一會兒過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後衙。

  校場上,百餘名縣兵已經列隊,卻明顯有些散。

  不是紀律松,而是心不定。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不時望向城南方向。

  許衡走上台階,沒有站在正中。

  他站得偏左。

  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卻極有分寸。

  ——正中是縣令的位置,雖然縣令現在已經不在了。

  「縣令遇害之事,已上報。」許衡開口。

  沒有慷慨陳詞。

  只是一句話。

  底下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在新任縣令到任之前,」他繼續道,「縣衙一切,照舊。」

  照舊,是官場裡最好用的詞。

  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包含。

  「至於縣兵——」

  許衡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頭。

  「夜間巡防,交由徐晃暫行節制。」

  這句話落下,校場明顯一靜。

  不是震驚。

  是確認。

  許衡看見,有人下意識點頭。


  因為這並不突兀。

  徐晃,本來就是縣衙派出去的,之前也在縣兵里待過。

  他熟路。

  也熟人。

  更重要的是——

  此刻若把兵權握在縣衙名下,卻無人敢發號施令,那才是真正的禍根。

  許衡補了一句:

  「只是暫管。」

  「兵籍、餉冊、名目,仍歸縣衙。」

  這是在劃線。

  線一划清,更沒人反對。

  「是。」

  縣兵齊聲應下。

  許衡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他很清楚——

  從這一刻起,縣兵聽徐晃的號令,是事實;

  但寫在文書上的,永遠只能是『協防』。

  許衡沒有回衙。

  他讓書吏去傳一句話:

  「請呂公子過衙一敘。」

  沒有用命令的口吻,用的是請。

  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低姿態。

  呂定來得很快。

  沒有帶護衛。

  只帶了徐晃。

  這一點,讓許衡心裡微微一松。

  他們沒有進正堂。

  而是在偏廳坐下。

  燈只點了一盞。

  許衡開門見山:

  「縣令之死,我已上報。」

  呂定點頭:「我知道。」

  「定性是『暴民行兇』。」

  呂定沒有接話。

  這是默認。

  許衡繼續道:

  「縣兵,暫由徐晃節制。」

  徐晃聞言抬頭看了呂定一眼,並未出聲。

  「只是暫管。」許衡補充,「我寫得很清楚。」

  呂定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許縣丞,其實不用解釋。」

  許衡一怔。

  呂定語氣很平:

  「你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是在保人了。」

  這句話,讓許衡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呂公子,我不是站你。」

  「我是站平輿。」

  呂定點頭:「我也是。」

  兩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多餘的話。

  卻都明白了一件事——

  現在的平輿,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許衡終於說出了那句他一直憋著的話:

  「袁紹的人,很快會再來。」

  呂定應了一聲。

  「他們已經給我寫信說要借道,我沒讓來人進莊,也沒回復他們,先晾一下他們。」

  許衡聽完沉默了。

  許衡知道呂定當街斬殺亂民十餘人並迅速控制局面之後,袁紹派來的人已經不能再將他視作「地方莊主」。

  在他們眼裡,平輿縣是否響應,已經繞不開這個名字了。

  許衡忽然想起,最初見到呂定時,這個人的一舉一動,他尚還能看得清分寸。

  可到了此刻,他已經不得不承認——

  有些話,已經不能再用「縣丞」的身份去說了。

  許衡站起身,語氣變得極低:

  「呂公子,有一句話,我得先說清。」

  「你說。」

  「你可以守夜。」

  「可以壓亂。」

  「可以讓徐晃管兵。」

  許衡一字一句道:

  「但你若進城駐人——」


  呂定接過話:

  「放心,不會讓你難做。」

  許衡點頭。

  「那我保證平輿縣在郡那裡還是穩定的地方。」

  這是承諾。

  呂定笑了笑。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許衡沒有再說什麼。

  子夜時分。

  那封關於縣令遇害的文書,終於送出了城。

  沒有敲鑼。

  沒有儀仗。

  只是兩名驛卒,騎著普通的馬,順著官道往郡里去。

  許衡站在城樓上,看著火把漸漸遠去。

  他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結束。

  這是開始。

  郡里會裝聾。

  朝廷會裝瞎。

  而真正會動的,是那些已經等不及的人。

  他轉身下樓。

  校場那邊,隱約傳來操練聲。

  呂定回到莊中時,夜已深。

  案上,那封信還原樣放著。

  白紙,無印,無署名。

  「平輿既穩,北路將行,可否借道?」

  十二個字,寫得極正。

  不像檄文,也不像私信,更像一句已經預設了答案的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