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人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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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霧尚未散盡,呂家莊已經醒了。

  不是被鐘聲喚醒,而是被人聲一點點推醒的。

  東側棚屋外,隊伍比往日長了許多。流民站得很整齊,卻不安靜。低聲的交談在霧氣里遊走,像是被壓著的水流,看不見,卻在涌動。

  荀衡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名冊,沒有立刻點名。

  他在聽。

  不是聽他們說什麼,而是聽聲音的方向。

  有幾處,聲音總是重複出現;有幾個人,始終站在隊伍邊緣,卻能讓周圍的人下意識往那邊靠。

  「有裂口了。」他在心裡判斷。

  不是鬧事。

  是繞規矩。

  糧配還在發,人也還在幹活,但有些人,已經開始學會避開制度的正面,去找縫隙。

  荀衡合上名冊,沒有出聲。

  他沒有立刻去找呂定。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他想確認一件事。

  中午前,巡防換崗。

  陳家那批人里,有兩個人被調到了東側。名義上是補崗,實際上,是臨時加派。

  荀衡看到這一幕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調令不是他下的。

  但他沒有攔。

  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步,遲早會來。

  午後,事發。

  不是搶糧。

  而是調糧。

  一袋本該發給南棚的糧,被人悄悄換到了西側。動作不大,卻極有章法,像是提前演練過。

  負責登記的年輕人發現不對,去找巡防。

  巡防沒立刻動。

  因為「有人說過,這是臨時調整」。

  那個人,穿的是陳家舊袍。

  等消息傳到呂定那裡,已經是傍晚。

  「糧沒有丟。」呂福低聲道,「但有人動了。」

  「誰動的?」呂定問。

  「流民里幾個,陳家那邊……有人搭話。」呂福說得很謹慎。

  呂定點頭,沒有立刻發作。

  「荀衡呢?」

  「在帳房。」呂福猶豫了一下,「他應該早就知道。」

  呂定起身,往帳房去。

  帳房裡,荀衡正在重新謄抄名冊。見呂定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放下筆。

  「你知道。」呂定開口。

  「知道。」荀衡點頭。

  「為什麼不報?」

  荀衡抬頭,看著他:「因為這是第一次。」

  呂定沒說話。

  「若第一次就掐死這種行為。」荀衡繼續道,「後面就只剩暗的。」

  「現在露出來的,是縫。」

  「縫不補,會裂;補得太狠,會崩。」

  這句話,說得極慢。

  呂定看了他一會兒。

  「你覺得該怎麼補?」

  荀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從名冊里抽出一頁,遞過去。

  「這三個人,換糧的。」

  「這兩個,是搭話的。」

  「還有一個,」他頓了頓,「沒露面,但在陳家那邊,說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呂定接過,看了一眼名字。

  「你要我怎麼處理?」

  「你親自出面。」荀衡說道,「不罰流民。」

  「罰誰?」

  「罰中間人。」

  傍晚,東側空地。

  人被叫齊。沒有擂鼓,沒有喊話。

  呂定站在最前,身後只有呂福和兩名巡防。

  那幾個被點名的人,被帶了出來。沒有捆。也沒有跪。

  「糧,是誰讓你們換的?」呂定問。


  沒人說話。

  呂定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看向站在人群邊緣的那名陳家舊卒。

  「你來說。」

  那人臉色變了變,仍舊硬著頭皮道:「只是調配,大家活不下去——」

  「住嘴。」呂定打斷他。

  他抬手,示意呂福。

  一袋糧被拎出來,當眾放下。

  「這是莊糧。」呂定說道,「不是我呂定的,是這莊裡所有人活命的根。」

  「你們可以餓。」

  「但不能偷著換。」

  他轉頭,看向那名陳家人。

  「你,帶頭壞規矩。」

  「按規矩,該怎麼罰?」

  那人一愣,下意識道:「扣糧……」

  「錯。」呂定搖頭,「你不是流民。」

  「你是巡防。」

  他頓了頓。

  「卸甲。」

  這兩個字一出,周圍立刻安靜下來。卸甲,不是罰。是剝身份。那人臉色徹底白了。

  「從今日起。」呂定繼續道,「你不再巡防。」

  「去南棚,按流民配給走。」

  「若三日後,還在——」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人群里,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第一次意識到,這套規矩,不是用來嚇人的。

  事畢,人散。

  夜色降下時,呂家莊恢復了平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荀衡站在門樓下,看著遠處散去的火把,久久未動。

  「你早就料到會這樣。」呂定站在他身旁。

  「是。」荀衡點頭。

  「那你也知道,會得罪陳廣。」

  「他早晚會被得罪。」荀衡說道,「區別只是,什麼時候。」

  呂定沉默了一會兒。

  「裂縫補上了。」他說。

  「但還會有新的。」荀衡補了一句。

  呂定笑了。

  「那就一條條補。」

  夜風吹過,火把輕晃。

  在這一刻,呂家莊仍然不穩。但它已經不會再因為第一道裂縫,就整體崩塌。因為有人,站在裂縫上面。而且不打算退。

  消息傳到陳家莊時,天已經黑透。

  不是正式通報。

  而是從兩個不同方向,同時傳進來。

  一個是被卸了甲、改編為流民配給的舊卒,被人悄悄送回陳家莊門口;另一個,是陳家在呂家莊裡安插的眼線,托人帶回的一句話。

  「糧沒丟。」

  「但人,被扒了一層皮。」

  陳廣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他坐在廳中,案上的燈油燒得很低,火焰卻穩得出奇。

  「誰下的令?」他問。

  「呂定。」管事低聲道。

  陳廣點了點頭。

  這才是最讓他心裡發涼的地方。呂定親自出面,那就是在定調。

  「卸甲?」陳廣重複了一遍。

  「是。」管事咽了口唾沫,「當著所有人的面。」

  陳廣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卻沒有半點鬆快。

  「他不是在罰人。」陳廣緩緩道,「是在告訴所有人——誰才是這條線上的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下,呂家莊的方向燈火稀疏,卻一盞未滅。

  「他沒殺,是給我留臉。」陳廣低聲道。

  「可他動了我的人,是告訴我——臉,他隨時能撕。」

  管事不敢接話。

  陳廣卻已經想明白了。

  這一刀,不是衝著那幾個流民。


  是衝著他陳廣。

  也是在試他——

  試他會不會翻臉,會不會撕破那層「合作」的皮。

  「告訴那邊。」陳廣忽然開口,「讓他們安分。」

  「所有人。」

  「誰再敢私下伸手,我親自送過去。」

  管事一愣:「莊主?」

  陳廣轉過身,目光陰沉,卻異常清醒。

  「這條線,現在不在我這邊。」

  「我若先亂,他就有理由,直接接管。」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不是不敢動我。」

  「是暫時還不需要。」

  這一刻,陳廣終於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是在借人擋刀。

  可實際上——

  他是自己走進了一張,已經拉開的網。

  燈火輕晃。

  陳廣伸手,按住桌案。

  第一次,他對那個年輕人的名字,有了真正的忌憚。

  不是因為狠。

  而是因為——

  對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而且,走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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