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呂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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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千萬不要照鏡子。

  因為鏡子裡站著的,未必還是自己。

  呂定盯著銅鏡中那張青澀的面龐,喉嚨發緊,許久沒有眨眼。

  他很確定——這不是他的臉。

  但這具身體裡,裝著的,確實是他。

  前一刻,他還是後世一個鄉鎮副鎮長。

  下一刻,已經成了東漢末年,呂伯奢之子。一個,史書與演義中,都未曾留下名字的人。

  鏡子尚未移開。

  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踏水的聲音。很急。

  呂定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不是錯覺。那聲音雜亂,卻不慌,馬蹄踏在積水上,濺起的水聲短促而有節奏——來的人,不止一騎,而且訓練有素。

  「公子。」

  門外傳來低低的一聲喚。

  呂定轉過身,看見一名中年僕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

  「老爺請您去正堂。」

  僕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來了客人。」

  呂定沒有問是誰。

  在這一刻,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他點了點頭,抬手將銅鏡倒扣在案几上。鏡面與木桌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

  推門而出。

  夜色壓得很低,雨水順著檐角不斷落下。院中已經點起火把,光影晃動間,能看見不少人影來回走動,卻都刻意放輕了腳步。

  呂家莊,很少這麼緊張。

  呂定一邊走,一邊飛快地在腦中翻找著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呂伯奢,豫州士族,家境不算顯赫,卻也稱得上一方鄉紳。為人寬厚,好客,平日最愛結交賓客。

  而今夜,他結交到的,是一個最不該結交的人。

  正堂外,呂定停下腳步。

  火光之中,他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父親。

  而是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中年男子。

  那人站得很直,斗篷下擺已經被雨水浸濕,卻沒有解下的意思。他沒有急著入座,只是隨意站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堂中每一個角落。

  包括樑柱、屏風、側門。

  呂定心中一沉。

  ——這是一個隨時準備動手的人。

  呂伯奢正在一旁招呼,神情熱絡,卻明顯有些用力過猛。

  「孟德遠來,路途艱險,先在寒舍歇歇腳,等雨小些再行不遲。」

  那人轉過身來。

  眉眼並不鋒利,卻自有一股壓迫感,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能把人心底的猶豫一層層剝開。

  曹操。

  呂定幾乎是下意識地確認了這個名字。

  不是後來那個權傾天下的魏王,而是此刻仍在逃亡路上的曹孟德。

  ——也是史書里,今夜會屠盡呂家的那個人。

  呂定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堂。

  「父親。」

  呂伯奢回頭,看見他,神情一松:「…咳,定兒,來,見過你曹叔。」

  曹操的目光,順勢落在呂定身上。

  這一眼,很短。

  卻讓呂定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這是令郎?」曹操問。

  「正是。」呂伯奢笑道,「不成器,讓曹公見笑了。」

  曹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目光收回,仿佛呂定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但呂定知道——

  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進入了他的視線。

  酒菜很快擺上。

  堂中氣氛看似緩和,實則緊繃。曹操飲酒不多,卻始終沒有卸下佩劍。他身後的隨從也未曾散去,始終站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

  側門方向,隱約傳來後廚的動靜。

  有人在低聲說話。


  還有鐵器相觸的細微聲響。

  呂伯奢站起身來,笑道:「寒舍簡陋,只能殺羊相待,曹公稍候。」

  呂定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他幾乎能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疑心一旦被點燃,曹操不會等解釋。

  他不會等任何人。

  呂定站起身。

  動作不快,卻異常清晰。

  「父親。」

  這一聲不高,卻讓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呂伯奢一愣:「定兒?」

  呂定沒有看父親,而是轉向曹操,拱手行禮。

  「曹公。」

  曹操眉頭微動:「你有事?」

  呂定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今夜,呂家不宜動刀。」

  堂中,驟然一靜。

  曹操放下酒盞,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一下。

  「哦?」

  「為何?」

  呂定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一刻,說得快不如說得准。

  「曹公遠行在外,正值風雨。」

  「主人家深夜磨刀,傳到旁人耳中,容易生疑。」

  曹操笑了。

  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是在說,我疑心重?」

  呂定點頭。「是。」

  這一聲「是」,像是直接把話挑明。

  曹操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身後幾名隨從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呂伯奢臉色大變:「定兒!你——」

  呂定卻沒有退。

  他看著曹操,語速不快,卻異常清楚:

  「曹公今夜若疑,刀先出鞘。」

  「刀一出,血便收不住。」

  「可殺了呂家,未必能讓曹公安心。」

  曹操眯起眼:「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呂定搖頭,「是事實。」

  「呂家莊三百餘口,七成是流民。」

  「你殺得了我們父子,卻殺不盡他們的嘴。」

  「明日開始,你走到哪兒,哪裡的人就逃。」

  這一刻,堂中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曹操盯著呂定,良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呂定心中一凜,卻還是答得乾脆。

  「呂定。」

  曹操點了點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名字不錯。」

  他站起身來,走到呂定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雨水和鐵器混雜的氣味。

  「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你?」

  呂定喉嚨微緊。

  「怕。」

  「那你還敢站出來?」

  呂定抬起頭。

  「因為我若不站出來,今夜死的,就不只是我一個。」

  兩人對視。

  時間仿佛被拉長。

  堂中火光搖曳,映得人影晃動。曹操的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懸在呂定眉心之前。

  呂伯奢想再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曹操身後的隨從已經半步前移,只待一個眼神。

  而呂定站在原地,沒有退。

  他很清楚,只要此刻退一步,便再沒有迴旋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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