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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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城解除後,長安城外的空氣里依然瀰漫著焦臭和血腥味。羌人大營的廢墟上,燒焦的帳篷架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凍土裡,被風吹得嘎吱作響。攻城錘的殘骸陷在渭水南岸的泥灘上,鐵頭半浸在冰水裡,錘身上的麻繩還纏著從城牆上射下來的斷箭。城牆根下堆積了兩個月的屍體開始腐爛,儘管是冬天,但每次風從城外刮進來,那股甜膩的腐臭味還是讓人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

  清理廢墟的工作從天亮就開始了。老魏帶著一隊還能走得動的步卒出了城門,用破布蒙住口鼻,把城牆根下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到渭水北岸的空地上集中掩埋。羌人的屍體和秦軍的屍體混在一起,凍硬的甲片被撬開之後露出下面慘白的皮膚,有些屍體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掰都掰不開。老魏蹲在一具秦軍步卒的屍體旁邊沉默了很久,那是他認識的人——從淝水一路走回來的潰兵之一,在守城最激烈的那天被流矢射穿了喉嚨。老魏把他的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然後親自把他埋在了驪山腳下的坡地上,用碎石壘了個小小的墳頭。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幹著活。偶爾有人停下來用袖子擦一下臉上的汗或者淚水,然後繼續低頭拖屍體。

  沈渡在北門城樓上守著。鮮卑人的使者昨天傍晚就到了,被安排在城北的臨時驛館裡。慕容垂把姿態做得很足——使者沒有帶兵刃,態度恭敬,說話也客氣,但每一句話的潛台詞都是在試探。他說慕容將軍願意派兵協防長安,只要朝廷出糧草和餉銀;又說鮮卑騎兵可以幫秦軍清剿渭北的姚萇殘部,只要朝廷授予慕容垂節制河北諸軍的權限。沈渡昨晚聽完之後沒有立刻答覆,只是讓人給使者端了碗粟米粥——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他端給使者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長安城內守軍每日口糧就是這一碗粥,請貴使自便」。使者看了那碗粥很久,然後默默端起來喝了,沒有再催沈渡答覆。

  沈渡站在城樓上,手裡握著一碗同樣的稀粥,用筷子攪了攪,看著碗裡稀稀拉拉的米粒。圍城結束了,但糧食問題並沒有解決,城外的補給線還沒有完全恢復,慕容垂的人在城外虎視眈眈,姚萇雖然退了但主力還在渭北,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朱校尉從北門垛口後走過來,盔甲上還沾著清理廢墟時蹭上的泥土。他站在沈渡旁邊,看著城外鮮卑人的營帳,忽然說了一句:「沈爺,我覺得鮮卑人比羌人更難對付。羌人至少是明刀明槍地打,鮮卑人是笑著跟你說話,手卻一直按在刀柄上。」

  「慕容垂在等我們餓死。」沈渡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垛口上,「他不會主動攻城,攻城要死人,死的人多了他在河北的根基就不穩。他也不會主動撤兵,撤兵就意味著放棄了關中這塊肥肉。他最理想的結果是我們在城裡餓死,或者苻堅死了,然後他以『勤王』的名義進城接管一切。他現在就是在等——等我們撐不住的那一天。」

  朱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他大概已經想了很久的話:「那陛下還能撐多久?我不是問糧草——我是問人。陛下這些天脾氣越來越古怪了,動不動就發火罵人。這些事我之前沒跟任何人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沈渡沒有回答。他看著城外鮮卑人的營帳,心裡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夜去行宮回報城防情況時,苻堅問了他一句話。當時他正站在殿中回報城防軍傷亡數字,苻堅忽然打斷了他,說了一句「朕知道你讓周敬把行宮裡的侍衛全部換成了從淝水回來的潰兵」。沈渡說那些侍衛跟姚萇沒有牽連。苻堅沒有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朕的太子還在長安城裡。」沈渡抬起頭看著他,苻堅的眼神不像一個皇帝在談論自己的繼承人,更像一個父親在談論自己最後一個活著的孩子。沈渡說長安城防已穩,太子不會有危險。苻堅沒有接話,只是擺了擺手讓他退下。沈渡走到殿門口時苻堅忽然又說了一句:「李將軍,朕當年在淝水,不該把朱序放在陣後。你是從淝水回來的——你比朕更清楚,朕這一生最大的錯不是信錯了人,是用錯了人。」

  朱序在秦軍陣後大喊「秦軍敗了」——這件事苻堅從潰敗之後就一直在反覆咀嚼。朱序是東晉降將,苻堅本來是想用他在陣後督軍,沒想到成了全線崩潰的導火索。現在苻堅把這件事又翻出來說,說明他不但後悔,而且開始懷疑身邊所有非嫡系的人。他把行宮侍衛換成了從淝水回來的潰兵,表面上是信任他們,實際上是只信任他們。但這種信任是脆弱的,一個在絕境中被反覆打擊的人很容易從過度信任滑向過度猜疑。沈渡走到苻堅面前,俯下身,壓低聲音說:「陛下,臣從淝水回來的路上,沿途收攏潰兵時發現了一件事——各部族的潰兵雖然在逃,但他們逃的方向不一樣,心也不一樣。有人想回家,有人想投靠新主,有人只想活下去。但只要還能管住這些人,仗就還有得打。如今城外的鮮卑人和退到渭北的羌人,也在面臨同樣的問題。他們人多,心更散。臣懇請陛下保重龍體,信任眼下還站在長安城牆上的人。」

  苻堅看著沈渡,沉默良久,然後從御案上拿起一面令牌放在案沿。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面令牌你拿著——不是調動侍衛的,是調太子東宮衛隊的。太子符詵的衛隊有一千二百人,都是禁軍,朕一直留著沒用。現在交給你。你替朕守住長安。也替朕守住太子。」沈渡雙手接過令牌,跪地叩首。然後他站起來,一步步退出了偏殿。

  現在沈渡站在城樓上,手裡攥著那面太子的衛隊令牌。朱校尉還站在他旁邊,等著他回答那個關於苻堅的問題。沈渡終於轉過頭,說:「陛下比兩個月前更清醒了。他知道誰在幫他,誰在等著他死。對我們來說這已經夠了。」他把令牌放進懷裡。

  從城樓上下來之後,沈渡直接去了傷兵營。傷兵營里瀰漫著一股藥草和膿血混合的腥苦氣味。周敬正在角落裡蹲著給一個傷兵換藥。他的手指現在已經沒有年輕時那麼靈活了,每次彎下指節都要停一停才能繼續,但包紮的力道極穩,每一條繃帶都扎得平整妥帖。看見沈渡,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站起來說今天又有七個傷兵能拄著拐杖自己走路了,再休養幾天就能重新上城牆。

  沈渡把那些竹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竹簡上關於各部族矛盾的記錄他看了無數遍,但現在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了——他需要的是把這份東西變成一張網。周敬接過竹簡翻了幾頁,抬起頭問他想做什麼。沈渡說,鮮卑人、羌人、匈奴人——各部族之間的舊怨和矛盾,竹簡上全部記著。以前是我們自己人猜忌自己人,現在該讓敵人自己猜忌自己人了。姚萇在渭北重整殘部,他手下的羌人部落不是鐵板一塊——羌人內部也有派系,有些部落首領是被他強行裹挾的,這些人如果知道姚萇在戰敗後打算棄車保帥,把責任推給他們,他們會做什麼?慕容垂那邊也一樣——他手下的鮮卑部落雖然聽他號令,但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和他素有心結,如果慕容垂在長安城外按兵不動的真正原因被揭穿,鮮卑人內部也會有人質疑他。

  周敬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得很複雜——不是開心,而是震撼。「這是陽謀。你把別人的刀子遞給他們的鄰居,他們自己會吵起來,甚至不需要我們再遞第二刀。」他把竹簡收進懷裡,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過頭對沈渡說,「我從淝水走到長安,沒想到最後做的不是軍醫,是細作頭子。」沈渡說他也不是細作頭子——只是個磨刀的人。刀是那些部族自己帶在身邊的,他要做的只是告訴他們刀柄朝哪邊。周敬走後沈渡獨自在傷兵營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長安城還在,苻堅還在,那些從淝水跟著他走回長安的人還在。但他們都瘦了,累了,傷得更深了。城牆上的裂縫補了又裂,千斤閘的鐵箍已經打了一圈又一圈。這座城像一個渾身纏滿繃帶還站在戰場上的人,血沒流干,但力氣已經快耗盡了。

  他走到西門城樓上檢查垛口的加固情況。朱校尉正帶著一隊步卒把最後一批碎磚石搬上城樓,重新拆分布置各段的擂石。沈渡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今天晚上,讓伙房多煮一鍋粥。」朱校尉愣了一下——多煮一鍋粥意味著存糧又少了幾天。沈渡轉頭看著他,「不是給守軍吃的。是給那些鮮卑使者看的。把粥煮得稠一些,裝在敞口盆里,讓鮮卑使者親眼看到——就說長安城糧草充足,守軍士氣旺盛。他們就會回去告訴慕容垂,城裡不急著投降。」

  朱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力一點頭。沈渡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驪山腳下升起的新煙,那是守軍在焚燒清理出來的屍體和廢棄物。灰白色的煙柱在晨風中斜斜地往北飄,越過渭水,一直飄到鮮卑大營的方向。他手裡還有一樣東西——那把短刀,刀柄上繫著阿芷編的紅繩平安結。他把刀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插回腰間,轉身走下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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