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疑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阿芷走後的第七天,城外的羌人大營里又響起了號角。沈渡站在南門城樓上,看著羌人的方陣從北面、西面、南面同時壓上來。攻城錘被推到了南門正前方,雲梯隊扛著新造的梯子從兩翼包抄,弓箭手在盾牌後面列成三排橫隊,箭頭上綁著浸過火油的麻布。姚萇這次沒有再派人來勸降,也沒有再搞任何花活——他把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推上了前線。圍城已近兩月,城裡的糧食快見底了,城牆上的守軍也疲憊到了極限,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但就在羌人方陣推進到離城牆不到三百步的時候,北面的鮮卑大營里忽然響起了一聲號角。那號角和羌人的號角截然不同——羌人的號角低沉渾厚,鮮卑人的號角尖銳高亢,像一把細刀劃破冬日的天空。緊接著鮮卑大營的寨門打開了,一支騎兵從營門裡魚貫而出,在營外的開闊地上開始列陣。羌人的攻城部隊停了下來。推攻城錘的步卒回頭望向北面,扛雲梯的民夫把梯子放在地上直起腰張望,連弓箭手都鬆了弓弦轉頭看向鮮卑大營的方向。

  沈渡放下望遠鏡,手指在垛口的城磚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派阿芷送出去的那封信起作用了——但他不確定慕容垂是真的要出兵,還是只是在試探。鮮卑騎兵雖然列了陣,但並沒有朝羌人大營推進,也沒有朝長安城推進。他們只是停在營外的空地上,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像是在等什麼。

  與此同時,北門方向傳來消息:梁郡的朱校尉派信使到了。信使是個瘦小的氐人少年,從梁郡出發後繞過羌人的封鎖線,沿著驪山北麓走了一天一夜才摸進長安城。他帶回來的消息讓沈渡皺起了眉頭——梁郡外圍出現了鮮卑斥候,一開始只是零星幾騎在遠處張望,後來逐漸增多,在梁郡以北的山丘地帶扎了臨時營地。鮮卑斥候沒有攻城,也沒有和秦軍守軍交火,只是駐留在那裡。慕容垂在試探。梁郡守軍不過數百,一旦鮮卑騎兵真的進攻,梁郡支撐不了多久。

  沈渡在軍報的背面用炭筆迅速寫了一行回信——「守城為主,勿主動出擊。注意觀察鮮卑人動向,有情況隨時回報。」他把軍報折好交給信使,又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碎銀塞進信使手裡,讓他在路上換吃的。信使拱了拱手快步離去。

  「沈爺,今天這陣勢——」老魏的副手湊過來壓低聲音,「鮮卑人是不是要幫咱們?」

  「不知道。」沈渡說。

  「那咱們怎麼辦?」

  「等。」沈渡轉身往城樓內側走去,「讓所有人不要鬆懈。城外不管發生什麼,我們的活只有一個——守住城。」

  當天夜裡,南門城樓上的油燈又亮了整夜。沈渡坐在垛口後面,把懷裡那些竹簡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竹簡上關於慕容垂的記錄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但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之前沒有特別留意的細節——「慕容垂用兵謹慎,非有十足把握不出。」十足把握。慕容垂不會在局勢明朗之前押上自己的全部本錢,他只會在天平即將傾倒時把最後一根羽毛放在輕的那一端。沈渡合上竹簡,站起來走到垛口邊緣望著城北鮮卑大營的燈火,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慕容垂今天出營列陣,不是在看姚萇的臉色,而是在看長安城的城頭。他要確認這座城還有沒有救——還有沒有繼續觀望的價值。

  沈渡在垛口邊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值班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去把朱校尉從西門調回來。另外把所有還能站得起來的傷兵全部叫到北門城牆上——讓他們穿上盔甲,站到垛口上。火把多點一倍,把城牆照得越亮越好。」

  傳令兵愣了一下:「傷兵也上城牆?他們走路都費勁——」

  「不用走路,站著就行。」沈渡說,「讓他們靠在垛口上,手裡拿著兵器。我要讓對岸的人看到,長安城的城牆上還有成千上萬的守軍。」

  這封回信的走向將在幾天後抵達河北,屆時慕容垂會做出最終抉擇。但沈渡不知道他能不能等那麼久。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慕容垂做出決定之前讓長安城繼續站在這裡。

  第二天清晨,北門城牆上多了幾百名傷兵。有人拄著拐杖,有人吊著繃帶,有人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周敬用最後一點炭墨在每個傷兵的臉上畫了紅潤的腮紅——他說這樣從遠處看氣色好。沈渡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這些從傷兵營里被周敬一個個扶出來的士卒,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對他們點了點頭。老魏的副手帶著幾個還能跑的士卒在城牆上來回走動,每走一趟換一個位置,從遠處看像是增援兵力在頻繁調動。

  城北土樑上,鮮卑人的斥候騎著馬來回逡巡。他們看到長安城牆上站滿了守軍,看到垛口後面的火把從城東一直延伸到城西,看到城樓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斥候撥轉馬頭往北跑了。一個時辰後鮮卑大營的寨門又打開了——這一次出來的騎兵更多,在營外列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面朝羌人大營的方向。慕容垂在亮肌肉了。他還沒有決定打誰,但他在告訴所有人:我有兵,我有馬,我有選擇權。

  同一天,城外的羌人大營里,姚萇也站在營帳外面,面朝著鮮卑大營的方向。他的副將策馬從北面跑回來,翻身下馬低聲稟報了幾句——鮮卑人的兵力沒有增加太多,列陣之後就停在原地,既沒有推進也沒有後退。姚萇把馬鞭在手裡折了幾下,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回營帳。他沒有撤兵,也沒有下令繼續攻城,只是讓部隊繼續圍城,同時分出一部分兵力往北面布防。多疑的人最大的弱點不是不相信別人——是在關鍵時刻無法做出決斷。

  這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渭水徹底封凍了,冰面厚得能踩人。城外羌人大營的篝火堆冒著白煙,和驪山腳下的地氣混在一起,把整片平原籠罩在灰白色的薄霧裡。沈渡靠著垛口坐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鮮卑大營的旗幟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他從懷裡掏出那塊老魏塞給他的護心鏡,在手裡掂了掂。護心鏡是鐵的,很沉,邊緣有幾個豁口,但打磨過,不割手。老魏還在藍田的山路上帶著阿芷往河北走。朱校尉在西門城牆上守了幾天,周敬在傷兵營里用最後一點藥材給傷兵換藥,阿木的帳冊已經被阿芷重新翻開,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阿木」兩個字。這座城裡每一個還活著的人都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他也沒有理由停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