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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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倉起火的時候,沈渡正在南門城樓上檢查千斤閘的裂縫。那道裂縫在連續幾天的撞擊中已經從底部延伸到了閘板中段,鐵鏽和碎鐵屑隨著每次風吹都會簌簌往下掉。他用手指沿著裂縫摸了一遍,摸到裂縫盡頭一個細微的分叉——這說明裂縫還在擴大,再撞幾次就會徹底崩裂。他站起來正準備讓老魏去找鐵匠,忽然聽到城中心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不是城門警鑼——是糧倉的警鑼。

  他轉過身。糧倉方向的天空已經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濃煙從城中心的夯土牆後面滾滾升起,煙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把千斤閘的事交給身邊的副手,拄著鐵矛杆往城下跑。左腿的舊傷在快速奔跑中疼得像有人在用鈍刀反覆割他的膝蓋,但他沒有減速。

  糧倉外面的火勢已經失控了。幾間倉房同時燃燒,火苗從屋檐下躥出來舔舐著夜空,火星被熱浪卷上半空像一群狂舞的螢火蟲。守倉的士卒們正拼命從火場裡往外拖糧袋,有人被濃煙嗆得趴在地上嘔吐,有人身上的衣甲被火燒著了在地上打滾。阿木不在門口。沈渡衝到糧倉前抓住一個正在救火的士卒,問他阿木在哪。士卒滿臉黑灰,搖了搖頭說沒看見。他又抓住另一個,也說沒看見。

  「老魏!」沈渡吼道,「把所有人撒開找阿木!」

  老魏帶著人把糧倉周圍翻了個遍。他們在糧倉後面的窄巷裡找到了阿木。阿木靠在一堵被火烤得發燙的夯土牆上,坐在地上,頭低垂著,胸口的衣甲被血浸透了。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本破破爛爛的帳冊,帳冊的紙頁被風吹得嘩嘩翻動,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天的存糧出入。他的身邊躺著一把短刀,刀刃上有血。

  沈渡蹲下來用手指按住阿木的頸側。脈搏很弱,但還在跳。他撕開阿木的衣甲檢查傷口——刀口在左肋下方,斜著往上,沒有傷到心臟,但刺得很深,血一直在往外滲。他把手按在傷口上試圖止血,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浸濕了阿木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本帳冊。老魏蹲在旁邊把水囊遞過來,手在抖——這個從淝水一路殺回來的老兵看到躺在地上的是阿木時,手抖得差點握不住水囊。

  「誰幹的?」老魏的聲音嘶啞低沉,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火光中閃了一下。阿木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音。沈渡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阿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羌人細作……不止一批。城裡還有。他們換了守軍的衣甲……混在潰兵里。今晚……不止糧倉……還有……」

  他沒有說完。他的手鬆開了,帳冊從指間滑落,紙頁散了一地。這個從淝水一路走到長安、在殽山棧道上被老魏背過懸崖、在函谷關城牆上和大家一起分最後一點陳糧的年輕人,閉著眼睛靠在夯土牆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有說完的話。沈渡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正在慢慢變涼。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站起來,把帳冊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遞給老魏。

  「查。」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老魏聽出了那種平靜下面的東西,「今晚所有在糧倉附近出現過的潰兵,一個一個查。北門和南門的守軍全部換成我們自己人。從現在開始守城口令每個時辰換一次,對不上口令的不管穿什麼衣甲一律扣押。糧倉里沒燒完的糧食全部轉移到城西校場,老魏你親自帶人守著。誰都不許靠近。」

  老魏接過帳冊用力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蹲在阿木身邊,用短刀割斷阿木脖子上那根繫著護身符的細繩。那是阿木妹妹阿芷給他編的,從長安城裡帶出來,在潰敗的路上被他一直藏在衣甲最裡層。護身符是用紅繩編的一個小小的平安結,編得很緊實,被阿木的汗水和血浸得發黑。沈渡把護身符放進自己懷裡,站了起來。

  「我要進宮一趟。」他把短刀插回腰間,對身旁的士卒們說,「今晚這事不是意外。糧倉的位置、守軍的換崗時間、阿木每天清點存糧的規律——這些他們都知道。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在城裡給他們遞消息。我要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轉過身往行宮方向走去,篝火的光在他身後跳躍,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行宮偏殿裡燭火稀疏,苻堅披著一件半舊的狐裘坐在御案後面,案上攤著沈渡之前呈上來的城防軍報。他的臉比上一次更消瘦了,眼角的皺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沈渡單膝跪地把糧倉被燒、阿木遇害的事簡要稟報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苻堅的眼睛。

  「陛下,臣請求搜查行宮。」苻堅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

  「臣上次呈報時提過,陛下身邊的侍衛里可能還有姚萇的人。今晚的行動絕非臨時起意——時機、位置、手法都經過周密策劃。能同時掌握糧倉換崗規律和行宮侍衛調動的人,不超過五個。臣已經派人暗中盯了其中一個。今夜各城門的口令已全部更換,城牆值守全部換防,沒有臣的手令誰也不准調動。請陛下准許臣查清內應。」苻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案角拿起一面令牌放在案沿。「查。」

  沈渡接過令牌,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走出偏殿。殿外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烈搖晃,苻堅坐在燭火後面的陰影里,手按著御案,一動不動。

  沈渡從行宮出來後沒有直接去搜查。搜查會打草驚蛇,他要做的是先收網——把城裡的潛伏細作和姚萇的聯繫截斷。他去了北門城樓,把朱校尉從垛口後面叫出來,讓朱校尉連夜在幾個主要城門內側增設便裝哨兵,盯住所有試圖進出的人。又把老魏叫到南門城樓,讓他把糧倉被燒的事傳下去——就說糧倉全毀了,一顆米都沒救出來。這話不必傳得太遠,只要傳到城門根下那些窩棚區就夠了。窩棚區裡有姚萇的暗樁,他會把這個消息帶回渭北。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沈渡站在南門城樓上往下望。今夜城外的羌人大營格外安靜,連巡邏的馬蹄聲都比往常稀疏。姚萇在等他的內應傳消息出去。他不打算再等了——無論那個泄露阿木規律的人是誰,這枚釘子必須在天亮之前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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