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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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的城牆從地平線上浮起來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老魏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官道中央,手裡拄著那杆矛尖早已卷刃的長矛,眯著眼睛朝西望了很久,然後回頭朝隊伍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長安!我看到長安了!」

  隊伍里幾乎所有還能走得動的人都加快了腳步。阿木攙著一個腿上傷口還沒好利索的羌人步卒往前趕,周敬拄著木棍走在隊伍中間,抬起眼看向西方那道灰藍色的城牆輪廓,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走路。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人聽見。沈渡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拄著那根從彭城廢墟撿來的鐵矛杆。他的左腿在翻殽山時舊傷復發,膝蓋腫得把褲腿撐得緊繃繃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但他看到長安城牆的那一刻,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從淝水到長安,他們走了將近兩個月。兩個月前從淝水北岸出發時漫山遍野都是潰兵,兩個月後走到長安城下的只剩這一百多人。這一百多人是篩出來的——被寒冷篩過,被飢餓篩過,被追兵篩過,被殽山的棧道和風雪篩過。能走到這裡的,都是命最硬的。

  長安。這座城在沈渡的記憶里是另一個名字——西安。他在另一個世界的教研室牆上掛著一幅唐代長安城的復原圖,那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古代都城,宮城巍峨,坊市井然,朱雀大街寬得能並排跑八匹馬。但那是唐代的長安,是這座城幾百年後的模樣。現在的長安是前秦的都城,苻堅在這裡坐鎮了二十多年,把這座秦漢故都經營成了北方最繁華的城市。但沈渡知道,這座城的繁華已經在淝水河畔被衝垮了。八十七萬大軍覆沒的消息比他更早抵達長安——潰兵比他跑得快,謠言比潰兵跑得更快。長安城裡的人現在是什麼狀態,他心裡大概有數。

  越靠近長安,官道兩側的景象就越觸目驚心。城外原本有大片的民居和集市,現在這些民居十室九空,集市上的棚屋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料被人搬走當柴燒了。城牆根下搭滿了破破爛爛的窩棚,窩棚里住著的不是乞丐——是從前線逃回來的潰兵。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躺在地上裹著一條破毯子,分不清是死是活。窩棚之間燒著幾堆篝火,火光照著一張張麻木的臉,那些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消耗殆盡之後殘留的空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糞便、腐肉和劣質草藥的氣味,周敬經過一處窩棚時朝裡面看了一眼,一個潰兵躺在地上,大腿上的傷口已經爛得露出了白骨,周敬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不是不救,是救不了。傷口爛到這種程度就算他在長安城裡找到藥材也晚了。

  城門是關著的。長安的城門已經連續關了好幾天,守城的士卒站在城樓上用長矛對著下面,不讓任何人靠近。沈渡仰頭朝城樓上喊了一聲:「我們是從淝水回來的!前鋒營的!」

  城樓上一個校尉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百多個衣甲襤褸的潰兵。校尉的盔甲比城下的潰兵們整齊得多,但臉上的表情並不比潰兵們好多少——那是一種知道外面在死人自己卻無能為力的麻木。他問沈渡是哪一部的,沈渡報了苻融前鋒營的番號。校尉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有令,所有潰兵暫駐城外候命,不准進城。城裡已經關了好幾天了,城裡糧草緊張,再放潰兵進去怕生亂。

  「我們走了兩個月才走到這裡!」老魏在沈渡身後朝城牆上吼道,「你不讓我們進城,我們吃什麼?住哪?」

  校尉沒有回答。他縮回了垛口後面,城樓上只剩下那面褪了色的秦軍旗幟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著。老魏還要再喊,被沈渡攔住了。沈渡抬頭看著城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讓校尉聽得清清楚楚:「我們不需要進城。你給我們傳個話——前鋒營殘部百餘人已到城外,駐紮在城東廢窯。有需要守城、修牆、搬運的差事我們都能幹,換口飯吃。另外,有位老醫官隨隊,可以在城外給傷兵治傷。不要糧食,只要藥材。」

  城樓上安靜了一會兒。校尉重新探出身子,點了點頭:「行。我傳上去。」然後他縮回垛口後面,腳步聲沿著城樓往城內方向遠去。

  沈渡帶著隊伍沿著城牆根往東走,找到了那處廢棄的磚窯。窯口塌了半邊,但窯洞裡面還算乾燥,四面有牆,頭頂有頂,比窩棚強得多。他把人分成幾組——老魏帶幾個還能動的去周圍撿柴火,周敬把傷員安置在窯洞最裡面避風的地方,阿木帶人去附近廢棄的民居里搜刮還能用的東西。一個時辰後,阿木抱回來半口破鐵鍋、幾個缺了口的陶碗和一條被老鼠啃過的棉被。老魏背回來一捆乾柴和幾塊從廢墟里撬下來的門板。周敬用磚窯里殘存的磚塊壘了個簡易灶台,把破鐵鍋架在上面,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殽關帶出來的陳年粟米,倒進鍋里煮了一鍋極稀的粥。

  吃過東西之後,周敬和幾個還能走得動的年輕士卒把窯洞深處的傷員重新檢查了一遍。他在窯洞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讓傷員們躺得舒服些,又把所有繃帶集中起來重新分發。從殽山到函谷關,他教出來的那幾個年輕士卒已經能獨立處理簡單的刀傷和凍傷了。沈渡蹲在窯口看著周敬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趙老六——在北京城西的坊區里,趙老六也是這樣蹲在地上,用扳手擰緊衝車的鐵箍輪,嘴裡叼著菸袋鍋子,擰完最後一圈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鐵鏽說「李爺,修好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但此刻在長安城外的廢磚窯里,他看到周敬給傷員包紮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很像——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沉默的、不聲不響的可靠感,像一根釘在牆裡的釘子,不管牆怎麼晃,釘子都在那裡。


  夜裡,窯洞外的風聲停了。但人聲沒有停——城牆根下的窩棚區里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和怒罵。沈渡從窯洞口望出去,看到遠處城牆根下有一群潰兵正圍著一堆篝火在爭搶什麼,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城牆上扭曲而猙獰。他們不是在搶糧食——是在搶一具剛死的潰兵身上剝下來的羊皮襖。城樓上的守軍朝下面喊了幾聲,沒有人聽。箭矢從垛口上射下來釘在窩棚邊上的泥土裡,圍搶的人群散了一瞬,然後又重新圍攏。沈渡轉過頭不再看。

  「他們比我們先到,但城沒讓他們進去,他們就爛在城牆根下了。」周敬走到他旁邊,看著遠處的窩棚區,聲音很平靜,「餓的人會搶,冷的人會搶,但什麼都沒有的人會死。城裡的糧食也不多了。苻堅這幾個月一直在給各部族首領寫信,四處調糧,但大部分信使還沒到目的地就被潰兵截殺了。慕容垂在河北擁兵自重,姚萇的羌人騎兵駐紮在渭北,名義上還聽苻堅的調遣,實際上都在觀望。長安朝廷的政令已經不出城門了。」

  「長安還能撐多久?」沈渡問。

  「撐不了多久。但撐不住的不是城牆,是人心。苻堅這幾個月來頭髮白了一半,每天在宮裡來回踱步,反反覆覆跟身邊近臣念叨——『若聽王景略之言,豈有此敗』。可王猛已經死了多年了。」周敬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了磕,「本來就沒幾個人勸他打,是他自己非要傾國南下。現在好了,百萬大軍沒了,各部族首領也管不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沈渡,「你懷裡那些竹簡,打算怎麼用?」

  「還沒想好。」

  「那就先別想。」周敬從懷裡掏出一包用破布裹著的草藥遞給沈渡,「先把腿傷養好。長安城外的亂局才剛開始,你這腿不好,跑都跑不快。」

  兩天後,城牆上忽然貼出了告示。不是朝廷的詔書——是苻堅的親筆手諭,讓人抄在黃絹上掛在城門口。告示的大意是:所有從淝水回來的將士,無論是哪一部哪一族,只要還能拿得動兵器,均可到城西校場集合,朝廷會重新編伍,發放糧餉,準備守城。告示末尾用硃筆寫著一行字——「朕負卿等,然關中不可棄。願與諸君共守長安。」最後那行字的筆跡明顯比前面的正文字體更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寫這行字的時候苻堅的手大概是抖的。

  沈渡站在城門口把這份告示看了兩遍。他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先去廢磚窯把告示的內容告訴了隊伍里的人。老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在關中沒家了,回去也是種地,種地也交不起賦稅,不如留下來守城,至少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阿木蹲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老魏替他回答說他妹妹還在長安城裡,他得去找她。鮮卑人和羌人的潰兵們相互對視了幾眼,都搖了搖頭——他們不信任苻堅,也不想替苻堅守城,他們要回自己的部落。

  「那就分開。」沈渡站起來,「想去校場的跟我走,想回家的把剩下的乾糧帶走,路上自己小心。」

  最後跟著沈渡去城西校場的只有不到六十個人。老魏、周敬、阿木都去了。鮮卑和羌人潰兵們把自己的那份乾糧分好,拱手道別,沿著渭水往西走了。沈渡站在磚窯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灰黃色的地平線上,然後轉過身帶著剩下的人往城西校場走去。

  城西校場上已經集結了幾千人,都是從關中各地陸續聚過來的潰兵。漢人、氐人、羌人都有,但鮮卑人一個也沒有。校場上插著幾面褪了色的秦軍旗幟,幾個頭髮花白的參軍正在按名冊清點人數,但名冊上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了——不是死了就是散了。沈渡帶著六十人走進校場時,負責登記的參軍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文官袍服,補子上的圖案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他問了沈渡的部曲和番號,提筆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忽然停住了筆,又抬頭看了沈渡一眼。

  「你是從淝水南岸回來的?」

  「是。」

  「前鋒營的?」

  「是。」

  參軍放下筆,站起來拱了拱手。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力按了一下沈渡的肩膀,然後重新坐下來繼續登記。旁邊幾個正在排隊的潰兵也都朝這邊看了過來,眼神里的麻木褪去了一些。

  在校場上重新編伍之後,沈渡被分配到了負責看守東面城牆的任務。老魏分到城門守衛,阿木因為身體還沒恢復暫時編入輜重隊,周敬則被調到傷兵營幫忙。接下來的好幾天沈渡每天帶著人在城牆上站崗,偶爾幫著修補垛口、搬運箭矢。城外的潰兵越來越多,鮮卑騎兵偶爾出現在城外的地平線上遠遠窺視,但始終沒有靠近。城裡的糧食一天比一天緊張,每日配給的口糧從三合減到了兩合,又從兩合減到一合半——一合半,就是一小把粟米,煮成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一天傍晚,老魏從傷兵營回來時臉色不太對。他把沈渡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沈爺,我打聽到一件事。渭水北岸有個人,姓姚。是從淝水前線回來的,手下聚了不少羌人潰兵,據說在渭北占了一片營地,不和任何一邊來往。有人管他叫姚將軍。」沈渡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姚萇——前秦的羌人大將,苻堅最信任的部將之一。歷史上正是他在苻堅淝水慘敗後倒戈一擊,殺了苻堅,建立後秦。現在他就在渭北,就在長安城外。

  「你找幾個靠得住的弟兄,這幾天多往糧倉方向轉轉,看最近有沒有人晚上往裡運東西。另外讓周敬多留意從傷兵營回來的潰兵嘴裡都怎麼說。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渭北的事。」老魏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沈渡靠在城牆上望著長安城內的萬家燈火——那些燈火正在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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