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真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真定城頭的燕字旗還沒掛滿三天,朱棣的中軍就已經拔營南下了。

  河北的四月乍暖還寒,官道兩側的麥田剛剛返青,馬蹄踏上去能踩出一小汪隔夜的雨水。燕軍從真定出發,沿著滹沱河南岸往東南方向推進,前鋒騎兵一日一夜跑了一百二十里,接連拿下束鹿、衡水兩座縣城。守城的南軍縣令幾乎沒有組織起像樣的抵抗——盛庸夾河新敗,真定失守,河北腹地的朝廷州縣已經失去了主心骨,很多地方燕軍還在三十里外,守軍就已經把府庫封好、把城門鑰匙擺在衙門口,然後帶著家眷連夜南逃。

  朱棣沒有在這些縣城停留。他的目標很明確:在盛庸和鐵鉉重新合流之前,把河北平原上所有朝廷的支撐點全部拔掉。張玉死了,譚淵死了,但這些老將的陣亡沒有讓燕軍的攻勢停下來——反而讓朱棣把騎兵的速度優勢用到了極致。他把全軍分成三路:朱能率主力步騎沿官道正面推進,陳懋率輕騎從西路穿插,沈渡的百戶所和火真的朵顏三衛精騎作為東路先鋒,沿運河東岸南下,目標是滄州以南的南皮。

  南皮是德州和濟南之間的糧道中轉站。盛庸從夾河退回德州之後,南皮就成了他為數不多的外圍糧倉之一。城裡囤著從濟南運來的三萬多石軍糧,守將是盛庸的部將莊得,麾下步卒四千,火銃手三百,在城外挖了兩道壕溝、布了三層鹿角。莊得是盛庸手底下出了名的守將——他不進攻,不突襲,不搞任何花活,就是把壕溝挖深、鹿角扎密、火銃擦亮,然後等著你來攻城。這種打法對上騎兵衝鋒最為有效:他不出來跟你打,你就只能拿人命往裡填。

  沈渡在南皮城外三十里的運河渡口紮營時,火真派出去的斥候已經回來了。斥候是朵顏三衛里最年輕的騎手,不到二十歲,蒙古名叫那日松,漢話磕磕絆絆,但畫圖極准。他蹲在沈渡面前,用匕首在泥地上畫了南皮城的輪廓,在城外畫了兩道圈。

  「第一道,壕溝,深的,有水。第二道,壕溝後面,鹿角,三層。城牆上面,這邊——」他在城牆東側點了一下,「火銃,很多。這邊——」他又在西側點了一下,「人少。」

  沈渡盯著那兩道圈看了很久。莊得的布陣跟盛庸在夾河的思路一模一樣——正面厚、兩翼薄、火銃壓陣、死守不出。如果正面強攻,他會像夾河第一天那樣被火銃一層層削掉沖在最前面的步卒。他手下的新兵雖然練了一整個冬天,但還沒有打過真正的攻城戰,上來就沖這種陣型,傷亡會非常大。

  「人少。」沈渡的匕首點在泥地上那個代表城牆西側的位置,「為什麼人少?」

  那日松用手指在城牆西側外面畫了一道波浪線。「河。小河。沒有橋。攻城的人,過不去。所以他們,不放很多人。」

  沈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他轉頭看向趙老六:「西面那條小河,你去看看。帶上鐵鍬,探一下水深和河床硬度,天黑前回報。」

  趙老六帶著破障組的兩個老兵摸到南皮西側的小河邊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小河確實不大,寬不過七八丈,兩岸長滿了枯了一冬還沒返青的蘆葦。但河水比他預想的淺——春汛還沒到,河床大部分裸露在外,只有中間一線淺水,最深處不到兩尺,挽起褲腿就能蹚過去。更關鍵的是河床——他用鐵鍬往下挖了一尺,不是淤泥,是沙土和碎石。沙土碎石河床,踩上去不陷腳,衝車的鐵箍輪可以碾過去。

  「夠硬。」趙老六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李爺,能過衝車。」

  當夜。沈渡在運河渡口的營帳里舖開了南皮的城防草圖,把顧章、趙老六和火真叫到一起。油燈下他的臉色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左腿的舊傷在長途行軍中又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坐下,拄著刀站著,匕首在草圖上劃出進攻路線。

  「莊得的布陣正面太厚,北面是主城門,兩道壕溝三道鹿角,火銃全部對著北面。東面有運河水網展開不了大隊。南面是城牆和瓮城之間連接最窄的位置,打下南門也展不開兵力。西面那條小河,莊得沒放在心上,他以為小河能擋住攻城器械,但趙老六探過了——河床是沙土碎石,水深不到兩尺,衝車可以直接碾過去。莊得把兵力集中在北面的時候,我們從西面繞到他背後。」

  顧章用手指在草圖上那處代表城牆西側的位置按了按:「西面直接攻城?」

  「先不打城牆。」沈渡的匕首在城牆西側外面畫了一個小圈,「火真,你帶騎射手天不亮就從西面小河摸過去。過河之後別往城牆沖,往南繞,繞到南皮城南面通往德州方向的官道上。莊得一旦察覺城破,一定會派人從南門突圍往德州送信。你把他送信的人全部截住。一個都不能漏。」

  火真把匕首從馬骨頭上拔出來,在官道位置上刻了一道印:「一個都跑不了。」

  「顧章帶刀盾兵和矛手從西面小河過了之後埋伏在城外,等趙老六炸開西門,你們往裡面推,目標是城中心的糧倉。別管府衙,別管軍營,先占糧倉——莊得的軍糧全堆在那裡,占了糧倉守軍就沒心思死守了。趙老六帶破障組推衝車過河,火藥不用太多,西門不是主城門,門軸鐵件比城門樓單薄一半。兩捆火藥足夠炸開。」他收起匕首,聲音很輕,「還有一點——莊得本人不能死。他是盛庸的部將,降了他,盛庸手下其他守將就會知道燕軍不殺降俘。」


  進攻在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陣打響了。火真的三百精騎踏過西面小河時馬蹄裹了麻布,對岸哨兵直到第一排騎射手摸到離城牆不到兩百步才發現。警鑼剛響了一聲,騎射手的箭矢已經潑上西牆城頭。莊得安排在西牆的守軍確實不多——只有不到兩百步卒和幾十個弓弩手,被一輪箭雨壓得縮在垛口後面不敢抬頭。

  趙老六推著衝車過了小河。河床的碎石被寬刃鐵箍輪碾得嘎嘣作響,火把的光芒把河水映成了暗紅色。他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火星子在夜風裡明明滅滅。衝車推到西門下,門軸處的鐵件在火把光里泛著暗沉的反光。他把兩捆新式火藥罐塞進門軸與夯土牆之間的縫隙里,引線拉長到一丈二——在德州炸鮑家營時用的是兩尺引線,炸完差點跑不掉,這次他學乖了。

  「點火!」

  引線滋滋地鑽進牆縫,幾息之後一聲悶響,西門的門軸被炸斷,整扇門往外傾倒。門板還沒完全落地,顧章已經帶著刀盾兵從門洞裡撞了進去。他的左臂繃帶在衝鋒時被門框上的碎木劃破,舊傷疤又被劃開一道新口子,但他沒有感覺到疼。他的刀砍翻了門洞內側第一個衝上來的南軍百戶,盾牌橫撞把第二個矛手撞翻在地,身後的矛手魚貫而入,矛尖在火光里閃著冷光,沿著城牆根往南北兩側推進,把他們已經練了無數次的登牆陣型穩穩地楔在西門城樓上。

  西門的爆炸聲傳到城中心時,莊得正在北門城樓上。他聽到聲音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瞬——不是北門,是西門。小河方向。他把所有主力都擺在北面,西門只有兩百人。他立刻派傳令兵往南門送信,讓預備隊去堵西門,但傳令兵騎馬衝出南門後不到一炷香就被火真的騎射手截住了。第二撥傳令兵走小路往東繞,同樣被早就布控在運河邊的朵顏三衛攔截。莊得站在城樓上等了半個時辰,等來的不是援軍,是西門方向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糧倉方向騰起的火光。

  「糧倉——糧倉起火了!」城樓上的哨兵嘶聲喊道。

  莊得看到城中心糧倉方向升起的火焰時,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糧倉里存著三萬多石軍糧,是盛庸從濟南撥給他的全部家底。糧倉一丟,就算他把燕軍打退,守軍也撐不過三天。他慢慢把頭盔摘下來托在手裡,轉身對身後的副將說:「傳令下去——開北門。」

  南皮降了。莊得捧著自己的佩刀走出北門,單膝跪在朱棣馬前。他的臉色灰白,但脊背挺得很直。「罪將莊得,願率部歸降。」

  朱棣坐在馬上低頭看著這個守將。沒有羞辱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點了點頭:「你是個好守將。起來。」然後翻身下馬,對身後傳令兵說,「傳令全軍——南皮已降,城內南軍將士一律以禮相待,不許殺降,不許搶掠。違令者斬。」

  沈渡站在西門的廢墟旁邊,看著莊得被朱棣扶起來的背影。他身後趙老六蹲在炸斷的門板殘骸上,嘴裡叼著半塊干餅,一邊嚼一邊打量著還在冒煙的城樓。顧章坐在城牆根下讓軍醫重新縫合左臂的傷口,嘴唇疼得發白,但硬是沒吭聲。

  南皮拿下之後,燕軍在河北平原上的最後一個障礙只剩下德州。盛庸夾河新敗,莊得歸降,吳傑真定失利後仍在收攏殘兵。沈渡靠在西門的夯土牆上,暫時閉了一會兒眼睛。城牆內側的碎石硌著他受傷的左腿,但他沒有挪開。喊殺聲已經停了,糧倉的火也被撲滅,城中心傳來收整降兵的口令和鐵器碰撞的聲音——那是燕軍士卒們在把降卒交出的兵器收攏成堆。腳步聲里夾雜著趙老六沙啞的嚷嚷,他正領著破障組把衝車從西門廢墟上拖下來,一邊拖一邊罵車軸軋碎了門板殘料。沈渡沒有再睜眼,只想靠著牆歇一小會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