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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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燕王府。

  朱棣站在王府正堂的高階上,階下的積雪掃了又積,積了又掃。他從東昌回來已經兩個月了,手臂上的箭傷結了痂,痂掉了留下一塊暗紅色的疤,他偶爾會隔著袖子按一按那個位置,不是疼——是在提醒自己。張玉的靈位供在偏殿,他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每次只待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和進去時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朱能知道,殿下把張玉的雁翎刀掛在寢殿裡,每晚睡前都會看上一眼。

  這兩個月里朱棣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重整軍制。東昌一戰燕軍損失近三萬人,其中陣亡的將領不只是張玉。千戶以上的將官折了十幾個,百戶以下的中下層軍官損失過半。燕山左衛、燕山右衛、燕山中衛三個主力衛的編制被打殘了,有的百戶所只剩不到三十人。朱棣從北平及各衛所緊急徵調了兩萬新兵,又從朵顏三衛借調了三千蒙古騎兵補充前鋒,日夜編練恢復建制。那些從東昌活著回來的老兵全部被拆散編入新兵營里當教頭,每人帶十個新兵,從刺殺、列陣、辨認旗號開始教起。

  沈渡就是這批教頭之一。他的百戶所在東昌折損近半,趙老六的破障組只剩四個人,顧章的刀盾兵還剩五個,鄭彪從奪來的第三把刀又砍卷了刃,火真的騎射手只回來了十二騎。但這些人是從白溝河一路打到東昌的老底子,每一個都是拿命篩出來的。沈渡把新補進來的四十多個新兵分成四組,每組配兩個老兵帶著練——不是練陣列,是直接拉到北平城外的廢棄土牆練攻城。他對朱能說,這些新兵沒見過血,在大營里站一百天隊列也不如推著衝車撞一回牆。朱能把城西校場撥給了他,還從匠作營調了二十個工匠幫他改造攻城器械。

  沈渡把尖頭木驢重新設計了一遍。原先的尖頭木驢是平頂的,改成傾斜頂之後城頭扔下來的火藥罐能順著斜面滾到兩側而不是在頂棚上炸開。側板加裝了可拆卸的鐵皮擋板——在德州他用牛皮簾擋箭效果不錯但牛皮太輕,鉛彈打多了會裂,鐵皮雖然重但能扛火銃。最重要的是衝車底盤,他把木輪換成了從輜重營廢料堆里翻出來的舊鐵箍輪,輪軸加寬半尺,過壕溝時不再像之前那樣卡輪。這套新裝備造了整整一個冬天,匠作營的鐵匠們日夜倒班,除夕夜都沒熄爐。

  第二件事——重建斥候網。東昌戰後沈渡向朱能提了一份建議,朱能轉給了朱棣。建議的核心只有一句話:東昌之敗不在騎兵不快、刀斧不鋒,在情報不夠。盛庸提前布好暗壕和毒弩,說明他對燕軍騎兵的衝擊路線了如指掌。沈渡請朱能從朵顏三衛里選一批善騎射的斥候,配上燕軍自己的測繪老兵,重新建立一支專職戰場偵察隊。朱棣批准後,沈渡從火真手下借了六名騎射手,又從百戶所里抽了四個老兵配合,沿著北平到滄州、滄州到濟南、濟南到東昌的路線反覆測繪。他把這些地區的渡口、廢堤、壕溝遺蹟、鹿角殘留位置全部記下來畫成圖,每張圖都標註了不同季節的河水和不同天氣對騎兵行軍的影響。

  第三件事——熬。朱棣不是一個能閒住的人,但他硬是在北平熬了一整個冬天。北平的冬天很長,從十一月到來年二月屋檐上的冰凌沒化過。他每天天亮就起來看軍報,午時去校場看練兵,傍晚去偏殿給張玉上香,夜裡一個人坐在寢殿裡看地圖,看到燈油耗盡。他在等一個時機。夾河。

  三月。北平城外的雪終於化盡了,凍土開始鬆軟,枯了一冬的柳枝冒出一層薄薄的青皮。朱棣在中軍大帳里舖開地圖,手指沿著運河南下劃到大名府以南,一個岔河縱橫的位置。夾河。河寬不過幾十丈,水淺處騎兵可以直接涉渡。兩岸是開闊的沖積平原,沒有山地遮擋騎兵機動,視野開闊,但沿河有零星的蘆葦盪和幾道廢棄的河堤,都是天然掩體。盛庸自東昌大勝後在這一帶布防,把主力從濟南推到了河北腹地。

  「盛庸想在夾河再打一次東昌。」朱棣的手指在夾河兩岸各點了一下,「北岸是開闊地,南岸是緩坡。盛庸會選南岸布陣——河岸的地勢利於他發揮火銃和弩陣的縱深,正面硬沖傷亡太大。但這次和東昌不一樣。」他把一枚木製戰棋推過河面,「盛庸的布陣習慣是步兵壓前、火銃居中、騎兵殿後,側翼用天然河道做掩護。西面這段蘆葦盪過於密集,不利於火器展開火力。如果能從這裡先渡河牽制,佯動吸引他本陣調兵,然後趁他陣型變動時正面衝擊中段,他就沒機會像東昌那樣從容布設多道暗坑。」

  朱棣在採納這個打法後,統一調度來真正動筆做具體執行的人,是沈渡。他主動提出由他帶隊從上游提前出發。

  沈渡回到百戶所,把趙老六、顧章和火真叫到帳里。油燈下鋪著一張他花了兩個月時間粗細繪製的夾河地形草圖。新補進來的四十多個新兵已經練了一個冬天,沒有見過真刀真槍,但這些小伙子被老兵們反覆操練過攻城銜接和騎兵壓制,其中大多數人挺過了嚴酷的訓練。此刻他們在帳外整裝備箭,都不出聲,只是偶爾有人借著雪光反覆用手摸著衝車側板的活動鐵皮擋板。

  「盛庸在南岸等我們,防線縱深推得很前,火銃陣地壓在水線後面不遠。他要我們沖正面,然後像東昌那樣用火銃和弩箭一層層削我們。」沈渡的匕首在草圖上輕輕片過蘆葦盪的位置,「但這次我們不從他選的位置渡河。火真,你帶騎射手從上游繞,天黑前出發,夜間泅過去。葦叢里藏好,注意觀察。如果那裡有人,不要驚動——如果沒人,就守在那裡等我信號。」

  火真用匕首削著他的馬骨,頓了頓:「信號是什麼?」

  「三聲銅鑼。」沈渡轉過頭來,「聽到鑼聲,從蘆葦盪里殺出來打盛庸步兵陣的左後方。不要戀戰,只射五輪箭,五輪射完立刻散開往北岸撤回——這些騎射手不能再像東昌那樣陷進去。」他的匕首移向顧章和趙老六,「主力由朱能將軍正面渡河強攻。顧章,你帶刀盾兵和矛手組成渡河首隊,過河後立即在岸灘展開半月陣,沙袋堆胸牆,擋著火銃的彈丸,為騎兵和衝車占住登陸面。趙老六帶破障組和衝車跟第二波渡河,把南岸鹿角拆掉,正面頂開一道可通行的口子。」

  趙老六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衝車過河——河水不淺,輪子陷在河泥里怎麼辦?」

  「輜重營把衝車底盤加高了半尺,鐵箍輪換成了寬刃輪,能在河床上滾動。過河時用三四匹馱馬拖拽,每輛衝車都預先加裝了頂部引渡繩,拖不動就拉。」沈渡把匕首插進草圖旁邊,站了起來,「所有新兵聽清楚——夾河一戰,是燕軍從東昌敗退後的第一仗。盛庸在等我們再敗一次,他好趁機全面推進。但我們不會再敗一次。讓盛庸以為我們還在照老辦法進攻時,火真的箭矢從蘆葦盪背後射穿他的左翼——從這一刻起,他手裡只剩下被我們打亂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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