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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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尊釘在地上的石像。

  引線,燒到了頭。

  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掀翻了半個城門樓!

  千斤閘底部的火藥捆轟然炸開。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碎石與鐵片,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三尺厚的生鐵鐵板,竟硬生生被炸開了一個腦袋大小的豁口。

  不夠一個人鑽過去,但是,已經足夠了。

  沈渡被氣浪狠狠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城牆根的條石上。

  眼前瞬間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鳴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溫熱的血,從破裂的嘴角淌下來。

  左腿被飛濺的碎鐵片,劃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火燒火燎的疼,像有一把刀在骨頭裡攪。

  他咬著牙,用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可撐了兩次,都重重摔了回去。

  撐著地面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渾身上下的骨頭,像被人硬生生從肉里拆散了一樣。

  內城裡,朱棣聽到了這聲巨響。

  他猛地轉頭。

  就看到千斤閘的鐵板上,被炸出了一個豁口。

  洞口外火光閃爍,煙塵瀰漫。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正咬著牙,拼了命地從地上往豁口的方向爬。

  幾次撐起來,又幾次重重摔回泥漿里。

  朱棣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是他的破城營百戶,李景忠。

  「李景忠!」

  朱棣揚聲喊道。

  沈渡聽到了。

  那聲音穿透了尖銳的耳鳴,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用盡了渾身上下最後一點力氣,往豁口的方向爬了一步。

  整條胳膊從豁口裡伸了進去。

  把一面磨得發亮的銀牌——朱能給他的那面可以調動燕軍步騎的銀牌令旗,朝著朱棣的方向,死死遞了過去。

  「殿下——接旗——」

  朱棣隔著鐵閘的豁口,伸手接過了那面銀牌。

  銀牌上,還沾著沈渡的體溫,和滾燙的血。

  這一刻,他握著那面牌子,沒有說話。

  城外的燕軍騎兵,已經瘋了一樣衝到了護城河石橋上。

  火真帶著騎射手,借著豁口,瘋狂往內城裡放箭。

  箭雨鋪天蓋地,死死壓制住了圍上來的刀斧手。

  顧章帶著登牆組的刀盾兵,踩著炸開的豁口殘骸,瘋了一樣從豁口裡翻進來。

  用身體在朱棣和刀斧手之間,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

  燕軍的大隊人馬,已經從西門方向,黑壓壓地壓了過來。

  千斤閘雖然沒有被完全炸開。

  可底部的豁口,已經足夠讓燕軍的士兵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內城裡埋伏的刀斧手,在傷了朱棣的戰馬、困了他片刻之後,先是被火真的騎射手從豁口處用箭雨死死壓制,又被顧章的刀盾兵正面硬沖。

  盛庸精心挑選的死士,最終只能被逼得節節後退。

  朱棣站在城門洞內側。

  把那面沾血的銀牌,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懷裡。

  隨即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剛從豁口外跌進來的沈渡。

  這個年輕人已經徹底站不住了。

  渾身的血混著泥漿,順著衣擺往下淌。

  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掛在了朱棣的胳膊上。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朱棣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怕,是一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的憤怒。

  一種因為極致的珍惜,才升起來的滔天怒火。

  「殿下。」

  沈渡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貼得極近的朱棣能聽見。

  「鐵鉉詐降,用千斤閘困你,再讓伏兵殺你。你不應該來的。」


  「但他算錯了。」

  「他以為你的騎兵還在城外,以為你的人不敢炸這千斤閘。」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渡被火藥熏得漆黑的臉上,依稀擠出了一個帶血的笑。

  「你是殿下。我是破城營的兵。」

  「破城營的兵,是不會把你,留在城牆的另一邊的。」

  朱棣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反手把自己的寬刃劍,狠狠插進了腳下的泥地里。

  隨即彎下腰,把沈渡的左臂牢牢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用自己的身體,扛住了這個年輕人幾乎全部的重量。

  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著豁口外走去。

  燕軍的火炮,是辰時開始響的。

  這不是尋常的炮擊。

  朱棣從濟南內城死裡逃生之後,在中軍大帳里,坐了整整一夜。

  沒有人敢進去。

  連張玉都不敢。

  帳里沒有點燈。

  只有朱棣一個人,坐在無邊的黑暗裡。

  他面前的案上,放著那面被火藥燒焦了邊角的銀牌令旗。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從帳里走出來。

  只對張玉說了一句話。

  「把所有的炮,都給我拉到濟南城下。」

  辰時三刻。

  燕軍集中了所有能拉出來的火炮。

  碗口銃二十門、將軍炮十二門、從德州繳獲的南軍火炮八門。

  再加上火器營連夜趕製的三尊新炮。

  一共四十三門火炮,在北城和西門外,整整齊齊排成了兩排。

  炮手們光著膀子,往炮膛里填著火藥。

  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腳下的泥地里,砸出一個個濕印子。

  沒有人說話。

  陣地上只聽得見鐵釺搗實火藥的悶響,和炮架輪軸轉動的嘎吱聲。

  朱棣站在西門外的一座土坡上。

  玄色緞面的罩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色鐵青得嚇人。

  不是怕。

  是怒。

  鐵鉉用千斤閘困他,用六十名刀斧手圍殺他,這些他都能忍。

  他唯獨不能忍的,是鐵鉉用百姓詐降。

  用那些跪在護城河邊,磕頭乞降的白須老人騙他。

  騙他單人入城,然後把他困在城門洞裡,往死里打。

  他打了半輩子仗。

  從來沒被人這麼耍過。

  「開炮。」

  他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四十三門火炮,同時噴出了火舌。

  沉重的石彈拖著煙尾,狠狠砸向濟南城牆。

  堅硬的夯土牆,被砸得碎石飛濺。

  一個個垛口,接二連三地被石彈削平。

  炮彈砸在城牆上的巨響,連成了一片。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握著千斤巨錘,一下接一下地,狠砸在這座城池上。

  城頭上的守軍,縮在垛口後面,連頭都不敢抬。

  鐵鉉站在城樓里。

  頭頂的木樑被震得簌簌掉灰,灰塵落在他的烏紗帽上,他連眼都沒眨一下,更沒有伸手去拂。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天。

  從辰時打到午時。

  又從午時打到申時。

  濟南西城牆,被硬生生砸出了十幾道裂縫。

  南城的一段女牆,直接被轟塌了半邊。

  碎磚亂石從城牆上滾下去,砸進護城河裡。


  原本還算清澈的河水,已經被泥土和碎石,染成了渾濁的黃褐色。

  越過城牆的流彈,砸穿了好幾間城裡的民房。

  百姓們躲在地窖里,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孩子的哭聲,被震耳欲聾的炮聲,蓋得嚴嚴實實。

  沈渡沒有參與這一天的炮擊。

  他躺在西門瓮城裡的臨時傷兵帳中。

  左腿被碎鐵片劃開的口子,已經用燒酒洗過,縫了十一針。

  針腳歪歪扭扭的。

  是顧章縫的。

  他的手在戰場上揮刀殺敵,從來不會抖半分。

  可拿著縫衣針的時候,手抖得像在搖骰子。

  沈渡的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被火藥燻黑的臉上,血跡已經乾涸結痂。

  但他始終沒有閉眼。

  他在聽炮聲。

  四十三門火炮的聲響,他分辨得一清二楚。

  每一輪齊射,都是十二聲碗口銃先響。

  然後是將軍炮沉悶的重音。

  最後是繳獲的南軍火炮,在後面補上聲響。

  節奏很穩。

  說明炮手們,還沒有被主帥的憤怒,沖昏了頭腦。

  趙老六守在帳門口。

  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火。

  他每隔一會兒,就往外探頭看一眼。

  每一次看完,臉色都要更難看一分。

  「李爺,這麼轟下去,城牆遲早要塌。」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擔憂。

  「可城裡還有幾十萬百姓,這事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殿下就擔了屠城的罵名。」

  沈渡的聲音很輕。

  每說一個字,左腿的傷口就疼得抽一下。

  可他還是咬著牙,把話說完了。

  「鐵鉉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他不在乎城牆塌不塌。」

  「他在乎的,是天下人怎麼看殿下。」

  「水淹濟南、炮轟民宅——這些事傳回南京,建文就有了實打實的理由,說朱棣是反賊,而不是靖難。」

  顧章把縫衣針往腰帶上一別,蹲到了沈渡的床邊。

  「那怎麼辦?」

  沈渡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睜開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等鐵鉉的下一步。」

  「他不是只會死守的人。」

  「他連詐降、用殿下的性命做局都敢做,咱們炮轟他的城牆,他一定會有後手。」

  第二天,太陽沒有出來。

  低沉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濟南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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