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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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衫搖頭。「查過了。履歷上寫的是十六歲頂替父職入伍,祖上三代都是北平軍戶。沒有師承,沒有背景,白溝河之前沒有任何戰績記錄。他就像是突然冒出來的。但這個人最危險的地方不是他。他在德州城下對李景隆的判斷,連盛庸將軍看了軍報後都沉默了片刻——他說李景隆會跑,李景隆就真的跑了。」

  鐵鉉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顴骨的陰影拉得很長。然後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令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不苟。

  「呈盛庸將軍,燕軍破城營百戶李景忠,此人大患。若能策反便策反,若不能,濟南會戰中列為第一擊殺目標。」

  他把令紙吹乾遞給幕僚。「即刻送交盛庸將軍。」然後轉過身對青衫說,「韓大人,你在德州前線跟他周旋過。濟南的城防,本官想聽聽你的看法。」

  青衫走到案前,手指點在城防圖的城東位置。

  「燕軍拿下德州後沒有休整太久,說明朱棣想趁勝南下。從德州到濟南,正途是走官道從北面進攻。但李景忠這個人不會走正途。他在德州打的是鮑家營——最西北角。打的是陳家營後背——最軟的地方。他來濟南,打的也一定是城防最薄弱的那一塊。」

  他的手指從城東往城西劃了一道弧線。「城東有歷山,地形破碎,不利騎兵展開。城西有濼水,渡口多,河岸線長。如果我是他,他會選城西。濼水渡口一旦被突破,燕軍可以沿著河岸線展開,從側翼威脅城牆。而且盛庸將軍的主力布防主要集中在北面和東面,城西的兵力相對單薄。」

  鐵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頭。「繼續說。」

  「他不是只會攻城。他在德州最後一步棋,是站在城下什麼都不做,靠心理壓垮了李景隆。他懂得用疑兵,懂得打心理戰。濟南城防堅固,他不會正面硬攻。他會先在外圍製造混亂,讓我們自己露出破綻。」

  鐵鉉沉默了一息,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他在燕軍里現在是什麼職級?」

  「據探子回報,德州大捷後朱能親自給他請功,授了百戶。但朱能額外給了他一面銀牌令旗,憑旗可以越過副千戶直接調撥輜重和輔兵,實際上手裡管著的兵力已經接近一個千戶所的規模。燕軍破城營把先鋒位置交給了他,還撥了朵顏三衛的精騎跟他混編操練。他在練一種新的步騎混編戰法,具體內容還沒摸清。」

  「百戶。」鐵鉉把這個詞咀嚼了一遍,「白溝河他還是個步卒。一個多月從步卒升到百戶,跳了小旗、總旗兩級。朱能這個人眼高於頂,當年在北平親自挑兵的時候連宗室子弟都敢罵,他能破格提拔的人,不會是只會砍人這麼簡單。」

  他提起筆,在城西濼水渡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城東歷山腳下畫了一個圈。

  「城西加派兩千步卒,多設拒馬和絆馬索。另外城東的山道也不能放鬆——你說這個人善於用疑兵,那他可能故意擺出攻西的姿態,實則打東。我們要防的不是一個方向,是他的腦子。」

  青衫拱了拱手。「在下還有一個建議。」

  鐵鉉抬頭看他。青衫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片,上面用墨筆畫了一個簡略的城防圖,標註著幾個關鍵隘口的位置。

  「濟南城外有七座小型軍寨,分布在城東、城西、城南三個方向。這些軍寨與城池呈掎角之勢,任何來犯之敵若不能取出外圍城寨便強行攻城,將受到城牆守軍與寨中精兵的前後夾攻。但德州一戰後,外圍部分寨牆有破損尚未修復,其中城東兩座軍寨的鹿角在白溝河潰兵撤退時被踩塌了大半。這些防禦體系中的軟肋若不趁燕軍到來之前補充修繕,可能會被李景忠這類對手用極小的代價抓住並撕開。」

  鐵鉉接過紙片掃了一眼,把它放在案頭最高那一摞文書上。「明天日出之前,讓工房調工匠和民夫上山修寨。鹿角重扎,壕溝加深,寨牆上損壞的垛口全部補上。」

  青衫見鐵鉉採納了自己的建議,便拱手告辭。走出大堂時,濟南城中的街巷仍然燈火通明,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民夫推著糧車往來不絕。他把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七座軍寨全部加固根本來不及。李景忠,你會先打哪一座?

  回到驛館時,宋玉已經在房裡等了。桌上攤著一盞油燈、兩卷從德州帶出來的軍報抄件,還有一張寫滿了字的便箋。宋玉坐在燈旁,白淨面孔被燈焰熏得發紅,眉頭擰成一團。

  「青山,我翻遍了白溝河所有能搞到的軍報。」宋玉把便箋推過來,「你看這個。」

  青衫接過便箋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白溝河一戰中燕軍各衛上報的戰功記錄,宋玉用硃筆在幾處畫了圈。其中最強的一個標註寫著李景忠的名字——燕山左衛步卒,斬首二十三顆,戰後又將軍功悉數分給了陣亡同袍,軍功冊上他自己的名下反而一清二白。

  「二十三顆首級,一個步卒。」宋玉的聲音壓得很低,「白溝河結算的當天晚上,燕軍陣營這邊沒有任何玩家能確認那個S級成就到底是誰拿的。但燕山左衛有人傳出來,說有個步卒跟著朱棣的親衛鐵騎從側翼殺出,專挑掉隊的砍,整個人像從血缸里撈出來的。這個描述跟李景忠的戰功記錄完全吻合。」

  青衫把便箋放在桌上,手指在「步卒」兩個字上敲了兩下。

  「白溝河S級成就的達成條件是在反擊階段不低於十五人的斬殺戰績。他斬了二十三顆。時間、地點、戰果,全部對得上。而且——他打完白溝河之後立刻把戰功全分了。一個剛冒頭的新兵,不趁熱打鐵往上爬,反而把功勞簿洗得比臉還乾淨。這不是高風亮節,這是在藏自己。他怕戰績太扎眼被人盯上。」

  宋玉抬起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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