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奪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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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低頭,驚疑不定地看向掌下的少年意識體。那雙血色眼眸中,三百年來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驚懼——那是一種面對未知、面對遠超理解範疇之物的本能恐懼。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不等他做出反應,一股遠超他這縷殘魂層次、仿佛來自生命本源禁忌的恐怖力量,自李向陽的神經瘋狂滲入到識海中,悍然爆發!

  血色識海,為之沸騰倒卷!

  暗紅的雲海瘋狂翻湧,扭曲的星辰劇烈顫動,整個識海空間開始崩裂、重組。赤煉老祖扣住李向陽天靈蓋的手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然震開,血色魂力倒卷而回,衝擊得他半透明的身形一陣劇烈波動。

  「不!不可能!這到底是什麼?!」

  赤煉老祖驚駭欲絕的聲音在沸騰的識海中迴蕩。

  而李向陽最後一點即將消散的意識,在無邊黑暗的深淵邊緣,突然被一股溫暖而霸道的力量托住。那力量來自他的血脈深處,來自那些每半個月便折磨他的灼熱痛楚的源頭。

  黑暗並未吞沒他。

  相反,他正在墜向某種更深邃、更古老、更可怕的——甦醒。

  月華如水,透過破廟塌陷的屋頂傾瀉而下,恰好籠罩在乾草堆上的李向陽身上。

  就在赤煉老祖的殘魂即將徹底吞噬李向陽意識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股古老、凶厲、仿佛沉睡了萬年的氣息,自李向陽血脈最深處轟然甦醒。那不是尋常每半個月發作時的灼熱痛苦,而是一種更高層次、更本源的力量,帶著洪荒凶獸般的威嚴與暴戾。

  「嗡——」

  李向陽體表,那些每半個月才會浮現的暗紅血色紋路,此刻在還沒到固定周期的時間點驟然顯現!紋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密集,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膚下遊走,散發出妖異的血色光芒。光芒透體而出,將整個破廟內部映照得一片猩紅。

  「呃啊~這是、這是……血煞之氣!」赤煉老祖的聲音都在顫抖,那雙燃燒般的血色眼眸中,滿是恐懼,「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向陽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此刻他的意識已被體內兩股恐怖力量的碰撞攪得天翻地覆,根本聽不到聲音。但他體內那股被外來魂力徹底激發的血煞之力,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帶著與生俱來的霸道,瘋狂湧向入侵的赤煉老祖殘魂。

  赤煉老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魂力正在被侵蝕、污染、潰散!那股血煞之力如同世間最污穢的毒藥,沾上一絲,他的神魂本源就消融一分!

  奪舍,瞬間逆轉!

  「不!這不可能!」

  赤煉老祖發出悽厲怒吼,拼命運轉殘存的元嬰期魂力,在周身凝聚出一層厚重的血色光罩,試圖抵擋血煞之力的侵蝕。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那血煞之力仿佛天生克制神魂,他的防禦光罩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他引以為傲、足以碾壓築基修士的殘魂力量,在一個十幾歲少年血脈之力的反撲下,竟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為什麼!為什麼你體內會有這種鬼東西!」赤煉老祖瘋狂咆哮,魂體在血煞之力的沖刷下越來越淡薄,「呃啊——」

  李向陽聽不到老祖的咆哮。

  此刻他的意識被捲入了一場恐怖的漩渦——識海之內,血煞之力與老祖殘魂激烈對沖;身體之中,兩股力量以他的識海為戰場瘋狂撕咬、碰撞。

  血煞之力源於血脈,霸道陰毒,帶著詛咒般的氣息;老祖殘魂凝練強大,畢竟是元嬰後期修士的底蘊。兩股力量在他識海內橫衝直撞。

  那種痛苦遠超李向陽每半個月發作時的千百倍——仿佛有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同時切割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神經。他想慘叫,喉嚨卻被痛苦扼住,發不出聲;想昏迷,劇烈的痛楚卻讓他的意識異常清醒,連逃避都做不到。

  他的意識被困在痛苦的深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最後一點執念在支撐:「我不能死……答應過……要回去……」

  赤煉老祖的殘魂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他拼盡全力想掙脫這具身體,逃離這可怕的血煞侵蝕,但血煞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纏住了他,一點一點將他蠶食、消融。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他的聲音已微弱如蚊蚋,魂體幾乎透明,「養魂鍾內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煎熬……就等來這個結果......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元嬰後期修為,縱橫一方,何等風光。卻因遭人暗算,一朝身死,僅剩殘魂僥倖逃入早年得到的養魂鍾內,苟延殘喘。三百年間,他靠著養魂鐘的滋養維持魂力不散,苦苦尋覓合適的奪舍之軀,卻因要求過高而一直未能如願。

  直到今夜,感應到李向陽純淨的火屬性天靈根氣息,才不惜消耗本源破鍾而出,以為天賜良機……

  赤煉老祖的意識開始渙散,無數記憶碎片從即將崩潰的神魂中剝離——早年拜師學藝的艱辛、第一次殺人的顫抖、結丹時的狂喜、得到上古異寶的機緣、屠滅仇家滿門的快意、元嬰大成時的傲氣、被暗算身死時的絕望、養魂鍾內三百年的孤寂與煎熬……

  這些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紛紛揚揚,消散在李向陽的識海深處。

  消散前,他死死「盯」著李向陽——或者說,盯著李向陽體內那股讓他隕落的血煞之力——眼中滿是不甘、怨毒,但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敬畏。

  「血煞之氣……你是……你是……」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話未說完,殘魂終於支撐不住。

  「砰!」

  一聲只有神魂能感知的輕微爆鳴,赤煉老祖的殘魂轟然崩碎,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碎片。

  外敵已滅,但被徹底激發的血煞之力並未立刻平息。

  這股凶戾的力量如同殺紅了眼的凶獸,失去了攻擊目標後,在李向陽體內繼續橫衝直撞,將體內靈根攪得破碎不堪。

  「啊——!!!」

  李向陽終於慘叫出聲!那聲音悽厲無比,在空蕩蕩的破廟中迴蕩,驚起廟外林中夜鳥無數,撲稜稜飛向夜空。

  他渾身劇烈痙攣,皮膚下的血色紋路忽明忽暗,身體像一張被暴力揉皺的紙,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扭曲。七竅之中,緩緩滲出血絲。

  突然,他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動靜戛然而止。

  他睜著眼睛,瞳孔渙散,一動不動地躺在乾草堆上,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血煞之力在瘋狂肆虐後,終於耗盡了此次被激發的大部分本源,緩緩平息下來,重新蟄伏回血脈深處。

  但它留下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

  李向陽差點當場死亡。而更致命的是,他的修仙之路,尚未開始,便已近乎斷絕。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將明未明。

  倒在佛像旁的周雲鶴呻吟一聲,揉著劇痛欲裂的額頭,悠悠轉醒。高階修士威壓的衝擊讓他神魂受震,頭痛欲裂。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那恐怖的血光和撲向李向陽的身影,霍然起身:「李向陽!」

  他看到李向陽躺在不遠處的乾草堆上,一動不動,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眼角殘留著血漬。

  周雲鶴心臟驟縮,衝過去,顫抖著伸手探向李向陽的鼻息——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他長長鬆了口氣,至少人還活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縷溫和的靈力探入李向陽體內,試圖檢查傷勢。這一探,讓他如墜冰窟。

  靈力所過之處,反饋回來的是一片破敗景象:經脈紊亂,且有嚴重損傷,尤其是那原本應該純淨熾熱、充滿生機的火靈根,此刻黯淡無光,布滿裂痕,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掉。

  「靈根……靈根怎麼成了這樣?」周雲鶴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他反覆探查,希望是自己弄錯了。

  他不知道昨夜具體發生了什麼,那等強大的力量已超出他的理解範疇。但他知道一個修仙界的常識:一個靈根瀕碎的人,永遠無法正常引氣修煉,仙途已絕。

  周雲鶴癱坐在地,望著李向陽慘白稚嫩的臉,久久無語。昨日他還為發現天靈根而欣喜若狂,以為為宗門尋得了大興之兆,也為這苦命孩子找到了改變命運的通天之路。一夜之間,一切成空。巨大的落差讓他心中充滿苦澀與無力。

  窗外,天色漸明,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這光明,卻照不亮周雲鶴心中的陰霾。

  第二天上午,陽光已有些刺眼。

  李向陽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一旁、一臉憔悴、閉目似在養神的周雲鶴。周雲鶴眼窩深陷,顯然一夜未眠。

  「周……周叔叔……」李向陽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砂紙磨過石頭,喉嚨和全身傳來無處不在的劇痛。

  周雲鶴聞聲立刻睜眼,眼中布滿血絲。他連忙俯身,輕輕按住想要掙紮起身的李向陽:「別動!你傷得很重,千萬不要亂動。」

  李向陽順從地躺好,感覺身體像散了架,每一處都疼,而且是一種空虛無力的疼。

  他沉默了一會兒,感受著體內那令人心悸的痛楚,低聲問:「我……我怎麼了?昨晚……好像發生了很可怕的事……」

  周雲鶴看著少年清澈卻帶著迷茫與不安的眼睛,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告訴他,你被恐怖存在襲擊,雖然僥倖活命,但修仙之路已斷?告訴他,你的仙門機緣還未開始就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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