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後山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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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鳴第三遍時,李大山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院門。

  晨光熹微中,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院子,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柳氏從灶房探出頭,手裡的木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大山,你的臉——」

  李大山左側臉頰上,一道寸許長的血痕從顴骨斜劃至下頜,皮肉外翻,血跡已經半干,在晨光中顯得觸目驚心。他擺擺手,聲音沙啞:「沒事,摔了一跤。」

  柳氏快步上前,想仔細查看,卻被李大山側身避開。他徑直走向水缸,舀起一瓢冷水潑在臉上,血水混著冷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李向陽從門縫裡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父親彎腰時,指甲縫裡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污——那不是摔傷會留下的痕跡。那分明是與人撕扯時,抓進對方皮肉裡帶出來的血。

  昨夜父母壓抑的爭吵聲猶在耳邊。

  「王家的管事說了,三天內還不上五十兩銀子,就要拿咱家的房子抵債!」

  「房子被收走了,我們一家子住哪裡?」

  「你說該怎麼辦?向陽的藥還得抓……」

  「我去礦上。老張說那邊招人,一天給三十文,干滿三個月還能預支二兩銀子。」

  「你瘋了!老張家兒子怎麼死的你忘了?抬回來的時候人都爛了半邊!」

  「總比全家餓死強!」

  爭吵最終以母親的啜泣和父親沉重的嘆息結束。李向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著屋頂漏下的微光,一夜未眠。

  十四歲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運的惡意。每半個月的怪病折磨,堂哥被退親的屈辱,祖父沉重的債務,父親臉上那道血痕……這一切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稚嫩的臉上浮現出超越年齡的決絕,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踏入死地。

  天未亮透,東邊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李向陽悄無聲息地起身。他換上那件最結實的舊衣——袖口和肘部打著厚厚的補丁,但布料還算堅韌。從牆角取下磨得鋒利的砍柴刀,別在腰間粗布腰帶里。又仔細檢查了繩索,一圈圈捆好背在肩上。

  臨行前,他駐足在父母房門外。

  裡面傳來沉重的呼吸聲,父親在打鼾,那是極度疲憊後的沉睡。母親偶爾發出一兩聲夢囈,含糊不清,帶著哭腔。

  李向陽站了片刻,最終咬牙轉身,輕輕拉開院門,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安陽村後的群山。李向陽沿著熟悉的山道疾行,腳下的草葉沾滿露水,打濕了破舊的草鞋。

  他想起幾年前的那個秋天,一個採藥老翁在山道上崴了腳,坐在路邊呻吟。李向陽砍柴路過,把老翁扶到自家歇腳,柳氏還煮了碗稀粥給老人。老翁感激不盡,一邊揉著腫起的腳踝,一邊念叨:

  「娃啊,這山里其實藏著寶貝,那深山懸崖背陰處的石靈芝,一株能抵十畝地的收成。還有深澗里的七葉蘭,鎮上的藥鋪出價五兩銀子一株……」

  當時李向陽只當是老人說胡話,可現在,這個模糊的記憶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目標明確——後山最深、最險的那片斷崖。村里人叫它「鬼見愁」,以陡峭危險著稱。

  山路越來越陡,李向陽的呼吸漸漸粗重。

  他不斷回想家庭的困境:祖父夜裡壓抑的咳嗽聲,堂哥因退婚鬱郁躲在房裡整日不出,堂姐偷偷塞來的那個乾癟野果,父親臉上那道新鮮的血痕……

  「我必須做點什麼。」

  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或許不完全理解礦場的恐怖,但他清楚記得去年冬天的那一幕——

  老張家兒子被抬回來時,全身蓋著白布。風吹起布角,露出半張青紫色的臉和潰爛的手臂。村里人說,那是礦洞塌方,人在下面埋了三天才挖出來。送葬那天,老張媳婦哭暈過去幾次。

  李向陽打了個寒顫。恐懼像冰冷的蛇爬上脊背,但很快被一種更強大的情感壓倒——保護家人,是他此刻最原始的衝動。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他也要試試。

  日頭升到樹梢時,李向陽終於抵達斷崖下。

  仰頭望去,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岩壁上零星長著幾叢頑強的灌木,在風中瑟瑟發抖。崖高近百丈,站在底下,人渺小得像只螞蟻。


  李向陽深吸口氣,將繩索綁在腰間。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開始攀爬,每往上爬一段距離,他便先將有鐵鉤的繩索一端解開,然後再重新把鐵鉤往自己能夠著的更高處的結實的植被主幹上勾去,穩定後再往上攀爬,如此循環往復,一點點的朝上爬去。

  粗糙的岩石很快磨破了他的手掌。膝蓋在岩壁上磕碰,舊褲子的補丁又添新痕。有兩次腳下滑脫,整個人懸在半空,全靠繩索和臂力吊著。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只能甩甩頭,繼續向上。

  五個時辰後,距離崖頂只剩不到三丈。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在左側一處石縫中,一株灰褐色的菌類靜靜生長。形如雲朵,層層疊疊,表面有天然的紋路,在背陰處泛著暗沉的光澤。

  石靈芝!

  李向陽心臟狂跳。他小心翼翼地向左側移動,腳尖尋找著新的支點。一步,兩步……指尖距離那株靈芝只剩半尺。

  喜悅沖昏了頭腦。

  李向陽急切地探身去夠,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了左腳踩踏的那塊岩石上。

  「咔嚓——」

  岩石突然碎裂脫落!

  失重感瞬間襲來。李向陽整個人向後仰倒,繩索在腰間猛地一勒,隨即傳來纖維斷裂的刺耳聲響——那根用了多年的舊繩,終究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衝擊。

  風聲在耳邊呼嘯。

  崖壁飛速上掠,天空在視野中旋轉。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冰冷而真實。過往十四年的畫面在腦中飛速閃現: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父親粗糙的大手撫摸他的額頭,堂姐的微笑,每半個月那怪病發作時撕心裂肺的痛……

  要死了嗎?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身影自崖底沖天而起!

  那身影如鷂鷹展翅,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在李向陽距離地面不足三丈時,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了他下墜的身體。

  是昨日出現在李家門前的青袍人,此刻左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青鋼劍。在即將觸地的剎那,劍尖輕點地面——

  「嗡!」

  劍身彎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一股淡金色氣流自青袍人掌心湧出,沿劍身導入地面。藉由這股巧勁與反彈之力,他身形如秋葉飄旋,輕巧地卸去下墜的巨力。

  塵埃輕揚。

  青袍人抱著李向陽穩穩落地,整個過程舉重若輕,毫髮無傷。

  李向陽驚魂未定,臉色蒼白如紙。待看清救命恩人的面容,他瞳孔驟縮:「是……是您?」

  青袍人鬆開手,爽朗一笑:「哈哈,少年郎,我們又見面了。」

  李向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碎石地上:「謝謝恩公救命之恩!謝謝恩公救命之恩!謝謝、謝謝……」

  青袍人打量著眼前不停磕頭的少年,見他衣衫襤褸,手掌和膝蓋多處擦傷滲血。

  「昨日在村口,我便察覺你有些特別。」青袍人坦言,「所以今天在暗中跟隨,想多觀察一番。沒想到,竟撞見你這般不要命的舉動。」

  李向陽磕得又急又重,額頭很快見了紅。

  「起來吧。」

  青袍人伸手將他扶起,目光在李向陽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孩子驚魂未定,卻不忘禮數,眼神清澈,不見半分奸猾之氣。

  青袍人溫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李、李向陽。」

  「向陽……」周雲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好名字。你為何獨自來這險地?」

  李向陽低下頭,攥緊了衣角:「家裡欠了債,我想採石靈芝賣錢,所以爬上這峭壁……」

  「嗯,好生孝順的少年郎,我乃乾清宗的外門執事周雲鶴,我比你年長一輩,你稱呼我為周叔叔即可。」這自報姓名的青袍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樸銅鏡。鏡身呈暗金色,邊緣刻著繁複的紋路,似雲似火,看不真切。

  他左手持鏡,繼續道:「向陽,我看你根骨氣質奇特,或許與仙門有緣,你可願讓我仔細測驗一番?」

  「乾清宗......仙......門?」李向陽一時聽不懂對方的話,但想到對方挺身救下自己,也就沒有過多思考,直接點頭道:「好的,周叔叔。」


  周雲鶴隨即右手掐了個指訣,低喝一聲:「顯!」

  一道纖細如髮的紅光自鏡面射出,沒入李向陽胸口。

  銅鏡表面光華流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盪開漣漪。光華迅速凝聚,浮現出清晰的圖案——火焰紋路環繞鏡心,熊熊燃燒,中心是兩個古樸的文字:

  「火·天」

  看到這兩個字,一向沉穩的周雲鶴也忍不住瞳孔收縮,呼吸微促。

  他盯著銅鏡看了足足三息,才緩緩收起。再抬頭看向李向陽時,目光灼灼如炬,難掩激動:

  「火屬性天靈根!萬中無一……不,是百萬中無一的修仙奇才!」

  他上前一步,按住李向陽的肩膀:「孩子,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尋常修士,靈根駁雜,金木水火土五行混雜,修煉事倍功半。雙靈根已是難得,單靈根可稱天才。而天靈根——」

  周雲鶴深吸口氣:「乃是單靈根中的極致,純淨無瑕,與天地靈氣共鳴如呼吸般自然!沒想到在這偏僻之地,竟讓我周雲鶴遇上了!」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宗門大興之兆?自己這外門執事苦熬多年,若能引薦如此天才入門,功勞足以換取大量修行資源,自己突破築基中期有望......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將這絕世璞玉安全帶回宗門。

  周雲鶴按捺住激動,語氣溫和卻鄭重:「向陽,你可願隨我拜入仙門?」

  李向陽這次沒有直接答應,有些懵懂的問道:「周叔叔,您說的『天靈根』、『修仙』……是什麼意思?」

  「簡單說,就是你有常人沒有的資質,可以修行大道,掌握超凡之力。」周雲鶴耐心解釋,「就像我剛才救你時用的手段,那只是修行之人的尋常本事。若你拜入仙門,刻苦修行,日後飛天遁地、移山倒海也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看著少年洗得發白的衣襟:「更重要的是,修行之人,不再受凡塵貧苦所困,不再受欺凌壓榨之苦。你家的債務......這些,仙門都有辦法解決。」

  李向陽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像一道光劈開了眼前的黑暗。改變命運的機會,就在此刻。

  「我願意!」

  李向陽沒有再猶豫,重重點頭。但隨即,他想起什麼,急切道:「但是,周叔叔,我得先回家告訴爹娘。他們一定急壞了,而且……而且我得跟他們道別。」

  這份孝順與擔當,讓周雲鶴更加滿意。修仙之人最重心性,天賦再高,若無情無義,終究難成大器。

  「好孩子。」周雲鶴拍拍他的肩,「是該如此。這樣吧,明日辰時,我親自到安陽村接你。你今晚與家人好好道別,收拾些隨身物品——不過仙門物資豐沛,其實也不必帶太多。」

  李向陽懷揣著巨大的驚喜和希望,飛奔下山。

  山道上,周雲鶴望著少年雀躍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沉澱為深邃的思索。

  他撫摸著懷中銅鏡,低聲自語:

  「火屬性天靈根……心性純良,堅韌果敢。此子一旦踏入仙途,必是潛龍出淵。」

  他確信一點——將此子帶回乾清宗,必是大功一件。而且,這個突然出現的修行天才,或許也將攪動一方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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