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維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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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張揚趴在工位上,臉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勻,顯然是後半夜實在扛不住才合的眼。

  老鄭端著茶缸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對季潔說:「你們把人造成這樣了?都不讓人好好休息啊?」

  季潔正翻著桌上的檔案夾,頭也沒抬,語氣裡帶著點冤枉:「這都能怪我啊?是人家張揚自己糟蹋自己。昨晚從案發現場回來就一頭扎進檔案室,硬是把那倆兄弟給翻出來了,隋家兄弟,檔案早擱你桌子上了。」

  老鄭往自己辦公桌瞅了一眼,果然有個牛皮紙袋,他嘖了一聲,語氣拐了個彎:「你們也是不會心疼人家啊。」

  話音還沒落地,門被推開了,田蕊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便籤條,聲音清亮:「季姐,查到死者胡耀亮的家庭地址了。」

  張揚一個激靈就醒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去摸桌上的車鑰匙,他用力揉了揉臉,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走吧,一塊兒去。」

  三個人開車到了胡耀亮家,是那種老式居民樓,樓道里光線暗,牆皮有些地方起了鼓包。敲開門,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能感覺出來,壓抑,沉悶,像是所有空氣都被抽走了一半。

  胡耀亮的母親坐在沙發上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手裡攥著一條濕透的手帕,指節都攥白了,父親坐在旁邊的木椅上,背駝著,眼眶通紅但硬撐著沒出聲,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隻手交叉握在膝蓋上,偶爾鬆開一下又馬上攥回去。

  胡耀明站在靠窗的位置,離父母都有一段距離,他雙手抱在胸前,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胳膊肘,肩膀微微往裡縮。腳底下站得很彆扭,腳尖對著腳尖,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

  張揚站在門口把這畫面掃了一遍,心裡叫了一聲。

  【正在分析中……】

  【目標胡耀明,雙手緊抓上臂,這是一種自衛性的姿態,說明他此刻高度緊張,本能地在身前築了一道屏障,雙腳呈內八字站立,腳尖向內收,暴露出猶豫和退縮的心理,鼻頭和額頭有明顯汗珠,室內溫度並不高,這是應激狀態下的冷汗,視線飄忽,不敢直視父母,也不敢看警察。結論:此人有心虛症狀,大概率有所隱瞞。】

  季潔開口了,語氣很平,像是在聊家常:「出事兒前,胡耀亮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兒?」

  胡耀亮的父親慢慢搖了搖頭,動作很小,聲音也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人:「沒有。」

  「那他和什麼人在一起?」

  「不知道。」父親還是搖頭。

  母親也緊跟著接了一句,聲音帶著哭腔,但話說得很快:「這個我們不知道,一般我們也不問。」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胡耀明一眼,眼神里的東西很複雜,不像是對外人,倒像是在提醒誰。

  季潔把目光轉向窗口那個人:「胡耀明,你是胡耀亮的哥哥。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胡耀明肩膀明顯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說:「怎麼會呢,耀亮就這麼死了。」聲音乾巴巴的,一點起伏都沒有,像是在念一句事先準備好的詞。

  張揚和季潔幾乎同時捕捉到了那句話里的問題,他們從進門到現在,還沒說過胡耀亮已經死了,通報死亡是派出所的活兒,這個時候家屬應該還不知道確切消息。

  田蕊沒往這個點上追,順著自己的調查方向問了下去:「有女朋友嗎?」

  「有。」母親說。

  「沒有。」父親說。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然後空氣安靜了一秒。父親回頭看妻子,母親也看了他一眼,兩個老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困惑。

  胡耀明看了一眼父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問:「你……你問的是誰?」

  田蕊說:「你弟弟,胡耀亮。」

  胡耀明又心虛地瞟了父母一眼,說:「哦。他沒有女朋友。」說這話的時候他父親抬起頭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剛剛冒頭的困惑和不安,好像兒子的大腿上突然長出了一條自己從沒見過的疤。

  「那你呢?」田蕊接著問。

  「我有。」

  「叫什麼?」

  「叫……叫杜藝。」他把名字說出來以後咬了咬下嘴唇,手指把自己的胳膊肘掐得更緊了。

  張揚注意到,從胡耀明開口說話的那一刻起,他母親的手就一直在抓他的手腕。那隻手青筋暴起,骨節突出,指甲幾乎掐進胡耀明的袖子裡,不是安慰,是死死地按住,仿佛一鬆手這個兒子也會不見了。


  張揚站在胡耀亮房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老式衣櫃,書桌上摞著幾本貨運行業的雜誌,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昏暗但還算整潔。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個普通貨車司機的屋子。

  他正要轉身,腦海里深藍的聲音響了。

  【床下有異物。床單下擺褶皺形態不自然,被向外拖拽過,露出地面部分有輕微灰塵擾動痕跡,與房間整體清潔程度不符。位置在床腿內側約十五厘米處,物品呈團狀,顏色為深色,與地板陰影融為一體,肉眼不易察覺。】

  張揚停下腳步,戴上白手套,蹲下來掀開床單下擺,探手進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團柔軟的布料,他小心地把它勾出來,是一條女士內褲,黑色蕾絲鏤空款,料子很薄,做工精細,標籤上印著英文。他把內褲拎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眼,然後裝進證物袋。

  門口,胡耀亮的父母同時看到了他的動作,母親攥著手帕的手停在了半空,父親原本佝僂的背微微直了一點,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但眼神都釘在那個透明的證物袋上。

  張揚把證物袋收好,沖季潔點了點頭,季潔站起身說:「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先告辭。」

  出了胡家,田蕊已經聯繫了戶籍科,拿到了杜藝的家庭地址,車往杜藝家開的路上,季潔從副駕駛轉過頭問張揚:「你在房間裡看到什麼了?」

  張揚從包里掏出證物袋,舉起來給季潔看:「維多利亞的秘密,最新款。光這一條大概三千人民幣上下。只找到了下身,上身不在房間裡。」

  田蕊從后座探過頭來,眉毛挑得老高:「喲,沒想到你懂的還挺多啊。」

  張揚笑了笑,把證物袋收回包里,他懂的確實不多,但腦子裡的深藍對女性內衣品牌的款式和價格一清二楚,連哪年進的國內市場都能列出來,藏都藏不住。

  到了杜藝家,敲開門,杜藝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長髮披肩,長得秀氣,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服,把三個人讓進了客廳。

  季潔開門見山:「昨天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是和胡耀明在一起嗎?」

  杜藝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倒還平穩:「耀明一直在他父母家,九點多鐘的時候我們打過一個電話。」

  田蕊追問:「記得準確時間嗎?」

  「大概是九點一刻。」

  「打到幾點?」

  「我們一直打到十點半。」

  田蕊又問:「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我在中學教音樂。」

  季潔把話題引向死者:「你對耀明的弟弟耀亮什麼印象?」

  杜藝的眼神飄了一下,從季潔臉上移到茶几上,又從茶几移到窗戶那邊:「人挺好的……這個我不大清楚。」話說到一半聲音就虛了,像是在試探著找合適的措辭。

  張揚坐在旁邊一直沒開口,但眼睛沒離開過杜藝。她說話的時候右手一直在摳左手的大拇指指甲,語速忽快忽慢,提到胡耀亮的時候咽了兩次口水。

  【觀察對象心虛表現明顯。視線迴避關鍵問題,提及死者時眼球向左下方漂移兩次,屬於編造或掩飾時的典型眼動模式。手部小動作頻繁,摳指甲、揪衣角、反覆調整坐姿,均為焦慮外化行為。回答「人挺好的」與「不大清楚」前後矛盾,邏輯鏈斷裂,有所隱瞞。建議加壓追問。】

  季潔接著問,語氣比剛才緊了一點:「杜藝,昨天晚上九點五十,你在做什麼?」

  「我在洗澡啊。」杜藝答得很快。

  季潔沒有停頓,直接跟上:「你跟耀明談戀愛打電話,經常打一兩個小時嗎?」

  「不……不是,」杜藝明顯慌了,手在空中擺了一下又趕緊放下,「不是昨天洗澡,是前天。」她的臉頰漲紅,耳根也跟著燒起來,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對耀亮的死有什麼看法嗎?」

  「這……這……我不知道。」她整個人往沙發里縮了一寸,後背緊緊貼著靠墊,像在找什麼東西把自己藏起來。

  張揚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從包里掏出證物袋放在茶几上:「這個你見過嗎?」

  杜藝低頭看那個透明袋子裡的黑色蕾絲內褲,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恍惚。她盯著看了好幾秒,嘴唇翕動了一下,才猶猶豫豫地開口:「這好像……好像是我的。」

  張揚說:「這是我在胡耀明的家中發現的。如果是你的,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這話說得有點巧,把胡耀亮的房間說成了胡耀明的家。季潔微微側頭看了張揚一眼,目光里沒有責備,但張揚讀懂了那個提醒的分量。他沒再追問,把證物袋收回來放在茶几邊上。

  杜藝把袋子拿起來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標籤,又放下,語氣里多了一層不確定:「這我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我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像是在腦子裡快速翻著什麼帳本。

  張揚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不大,但問得很突然:「胡耀明是有自己的住處嗎?」

  杜藝被他這個跳躍扯了一下,愣了一下才點頭:「他爸媽給他買了一套房子,就在我們學校附近。」

  張揚點點頭,沒再往下說。

  季潔順勢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客氣:「那我們就先走了。」

  杜藝把他們送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表情不太自然,像是被審了一輪似的,事實上也確實被審了一輪。門關上的時候,張揚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很長的出氣聲,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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